“老和尚你终于出关了，可是让我好等了一番啊。”江长流进了正殿也是一副大大咧咧的样子，开口也不叫大师，自顾自拿起香案上的香，就着烛火点燃，还递给了江玉琅三炷香，双手握香举过头顶，对着佛像躬身连拜三次，将手中的三炷香插进香炉便退到一旁。

    江玉琅也是有样学样，三连拜，插香，动作一气呵成，无比自然，没有什么虔诚的敬意，但是也没有辱佛不敬的成分。

    若是被虔诚的信徒看到父子两个拜佛的这一幕，恐怕要斥责二人对佛不敬，直呼罪过了。

    其实对于信仰这东西，江玉琅有一点，但是不多，对鬼神的敬畏也是同样如此，有一点，但是也不多。

    这是他前世就养成的态度。不至于不敬，也不至于太过信仰，说白了，若真有漫天神佛，他们哪会在乎你一个小人物的想法，而且江玉琅一直坚信人的命运必须要掌握在自己手里。

    正殿中的其他和尚对此也感到奇特，就没见过这么自来熟的香客，进入寺庙烧香像是回家吃饭喝水一样，曾经也不是没见过江长流来寒山寺上香，以前的江施主上香可不是这样的。

    而那双手合十的老和尚依旧是那副双目微垂的模样，没有任何反应。

    此时那和寒山寺其他和尚一般着普通僧衣的老和尚才缓缓开口：“老衲闭关数日，略有所得，江施主如今眉梢带喜，面目忧愁不再，想来是心病已然消解，老衲在此恭喜施主了。”即使说着恭喜的话，表情也没有什么变化。

    闻言江玉琅神色一动，听这老和尚的意思，看来老爹之前没少因为自己的病而来寒山寺拜佛求保佑啊。

    这个时候江玉琅才仔细打量这慈眉善目的老和尚，这老和尚应该就是了结大师了，面目虽然苍老，但是精气神却是不显垂暮之态。

    “哈哈，别人的恭喜我一般不在乎，但是老和尚你的恭喜我就欣然收下了，希望能让我一直喜下去吧。”

    说完便收敛了玩笑的意思，态度变得认真说道：“想必大师已经知道我此行的目的了吧！”同时指着江玉琅，“这是小犬琅琅，大名江玉琅。”

    江玉琅嘴角抽搐，神特么小犬琅琅，是犬还是狼，听着怎么这么像骂人，江玉琅第一次听到江长流这么在外人面前称呼自己，一时都麻了，这是什么鬼称呼。

    不过除了无语之外，江玉琅也好奇江长流是什么意思，什么都没说，只是介绍了自己，了结大师就知道了江长流此行的目的了？

    殿中的其他和尚也是很好奇，说话说一半，最讨厌了，虽然他们佛门中人喜欢和别人打禅机，但是也讨厌别人和自己打禅机。

    了结大师此时那副仿佛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姿态才有了动作，当然他动容的原因肯定和江玉琅的不一样，眼皮微抬，看了江玉琅一眼。

    就这么一眼，江玉琅感觉这一眼把他看得有些愕然，并不是那种浑身上下被看透的感觉，而是感觉这目光正在透过自己看向远方，看向远方的另一个模糊的自己。

    也就是江玉琅精神力强大，才能有如此感触。若是换了普通人，大概觉得了结大师只是看了自己一眼，没有任何其他异样。

    江玉琅眼眸微闪，这是……宿命通？

    佛门六通：天眼通，天耳通，他心通，宿命通，神足通，漏尽通。这六通是佛门有数的大神通妙法之一，非佛心通明、佛理通透之人不可炼就。据江长流所说，这了结大师修行的便是这佛门六通，且造诣都不低。

    老爹这是要干嘛？给自己算命？

    了结大师看完一眼便闭目不再看江玉琅，片刻再睁眼时低吟一声佛号：“阿弥陀佛，无花！”

    江玉琅还好奇这了结大师是什么意思，是什么特殊的禅机吗？只是见江长流没有开口的意思，也就同样静静等待后续。

    几息之后，江玉琅感觉身后传来轻快的脚步声，一个白袍身影从身边飘过，身形如意，步法天成，显然是运用了不凡的轻功步法。

    白袍身影在了结大师身前几步站定，双手合十微微躬身：“阿弥陀佛，师傅有何吩咐？”

    此时江玉琅才仔细打量这个白袍身影，头顶寸草不生，显然也是个和尚，约莫和自己差不多的年纪，面容俊秀尚不足以完美描述，面上表情一直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纵然是一身白袍，又是和尚的身份，却总给江玉琅一种妖异之感。而且武道修为不低。

    刚刚这白袍和尚可不在大殿之外，而且结合他刚刚进殿时候的步法，想来也是练了佛门六通的天耳通和神足通。

    了结大师没有回答白袍和尚的意思，而是再次朝江长流开口：“江施主随我去禅房详谈，至于江小施主，就让小徒无花带着逛逛这寒山寺可好？”

    江长流朝江玉琅点点头，江玉琅见江长流同意也没有多说什么。

    那白袍的无花和尚见此也没有再多言，显然明白了了结大师叫他过来的用意，信步走到江玉琅身前，单手竖于胸前，微微躬身，“江小施主请随我来。”

    江玉琅颔首回礼，“有劳无花小师傅了。”

    说完二人便联袂走出了大殿。

    见到江玉琅被领走，江长流才对着了结大师说道：“带路吧，去和尚你的禅房，今天我还带了今年的新茶，你有口福了。”

    “洞庭有茶煞人香，如此老衲就却之不恭了，不过还有一件事，江施主你忘了。”了结依旧是淡淡的模样。

    “何事？”江长流疑惑，自己应该没忘记什么事吧。

    “施主你该添香油钱了。”了结大师面上没有一丝不自然，仿佛索要香油钱的不是他一般。

    不见兔子不撒鹰的和尚，真不知道那佛门六通是怎么练成的。江长流心中腹诽，但还是从怀里拿出一块大大的金元宝抬手一扬，精准投入了香案旁边的功德箱。

    这点小钱，他不在乎。

    了结大师微微颔首，“江施主请。”自顾在前方带路走出大殿。

    了结大师的禅房很朴素，和他本人对外的形象一样，除了床铺，整个禅房也就两个蒲团和几本佛经。

    茶已经泡好端了上来，这还是江长流在来禅房的途中拉住一个小和尚吩咐他泡的。

    “说吧，和尚，看到了什么。”江长流端着茶碗也不品尝，而是平静地看着卷曲成螺的碧绿茶叶在水中浮浮沉沉，就如他此时的心绪一般。

    了结大师倒是轻呷了一口茶，放下茶碗正视着江长流道：“江施主过于着相了。施主须知，世人的未来只是一种可能性，当人看到未来的时候，未来就已经改变了。宿命通也不是一张铁口便可直断世人命运的神通。”

    江长流沉默，他知道了结和尚说的不错。未来的事情，谁能说的准，就算是三大隐世宗门之一的摘星楼动用木圣的浑天仪测算也不好轻言未来天命。

    自从妻子去世之后，儿子就是他唯一的寄托，即使这十八年间儿子一直是傻傻的样子，他也没有嫌弃过。

    泥菩萨的批命让他十八年日日难安，一边寻找灵药，一边暗自神伤已经让他有些疲惫。

    当然这不是重点，儿子跨过十八岁的劫难本就不易，现在好不容易有上天庇佑渡过了劫难，实在是不想他再进入到江湖纷纷扰扰的危险当中，他只希望儿子能安安稳稳地活着。

    但自从那天看到自家儿子在夜色中的杀戮，便不这样想了。

    泥菩萨的批命后半句也说惊龙出海，这句必会归结于江湖。他明白，自家儿子是一定会去江湖上走一遭的。

    如果有一天收到儿子在江湖上殒命的消息，他一定会疯。

    况且在这个世界上，武道修为便是安身立命的唯一标准，他也不可能保护琅琅一辈子，不经历江湖，闭门造车的武道很难有所成就，等到自己不在了，又当如何。江湖是纷争之所，亦是寻道之地。

    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他今天来找了结和尚，就是想要一个两全之法，说他贪心也好，奢望也罢。再不济也要算算琅琅未来之运。

    可世上又哪有那么多的两全法。

    思虑间，江长流面上也带上了些愁苦纠结之意。

    了结大师叹了口气：“江施主不必如此，我观贵公子不是早夭之相，原本的天劫已渡过，所谓大难不死必有后福。看武道修为如今也是凝血境的武者了，想来天赋也是不差，至于未来的事，老衲赠江施主一句话：青龙举步行千里，休道蓬莱归路长。”说完便拿起茶碗闭目品味起来。

    若是江玉琅在这里听到这最后的话，大概会翻译成：“放他出去浪吧，他能回的来。”

    江长流闻言不由一愣：“和尚你刚才不是还说未来只是一种可能性吗？”

    了结大师依旧闭目笑而不语。

    江长流知道再让这个和尚在这件事上开口是不可能的了，思虑良久，仿佛下定决心一般，将碗中茶水一饮而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