跌在地上的灯笼顽强地亮着，一阵轻微而尴尬的窸窣声后，两个人都各自站直了身体。

    崔元庭捡起地上的灯笼，嗓音有些低哑：“没摔到吧？”

    说完他就想给自己一拳，摔没摔到你不知道吗，笨蛋！

    灵府连忙摇摇头。

    感谢不够明亮的灯笼光庇护了她此刻红到发烫的脸颊。

    刚才那一瞬，她清晰地听见了崔元庭胸膛传出的心跳声，感受到了他身体散发的热度，鼻间充溢了他身上好闻的清淡木香，似沉香，似白芷，让她不可抑制地心荡神摇。

    她这是怎么了？

    一个意外的拥抱罢了，为什么让她如此心跳？

    “这、这次可以再照一下……那个了吧？”她指着大门后的方向，结结巴巴地转移注意力。

    “嗯……”崔元庭也“乖顺”了，马上就把灯笼照了过去。

    一个简单的神龛下，竖着一块牌位，木头牌位经风蚀日晒，斑驳老旧，刻满了时光的痕迹。牌位中间刻着“当地当坊土地正神之香位”几个楷体字。

    “是土地神的牌位啊。”灵府轻轻道，“为什么衙门里会有土地神的牌位呢？”

    崔元庭清了清嗓子，轻声道：“因为无论衙门内外，人们都相信上天难欺。不过鬼神报应之说在衙门犹盛，所以不单是土地神牌位，在衙门里，你能找到各种各样的神牌。”

    他转头望着身边的女孩：“你知道土地神的传说的由来吗？”

    灵府脑中忽然出现那个《西游记》里总是被孙悟空叫出来的白胡子老爷爷，摇了摇头。

    “据说最早的土地神，是东吴时建康钟山土地神。这位神灵名蒋子文，生前是秣陵的一名县尉，他嗜酒好色，佻达无度，一次因为追击盗贼，在钟山脚下不幸殉职。”

    “他死后，鬼魂经常在钟山一带显灵，要百姓供奉他，为他修庙祭祀，奉为钟山一地之神。”

    灵府咋舌，这位县尉生前品行放荡，一不小心因公殉职了，还要百姓封他个神灵当当，也不知当时秣陵的百姓在他手底下如何的。

    如此说来，土地神的前身是名县尉，也许是看在大家份属同一个系统的份上，县衙才至今仍供奉他的牌位？

    灵府胡思乱想，口中道：“这个也不吓人啊。”

    崔元庭眉毛一挑：“那咱们看看别的？”

    “走。”

    两人来到了库房和礼房之间的夹院，那里也有差不多的一块牌子，上写着“五通神之神位”。

    崔元庭：“数百年前天下战乱，战场上死去的士兵太多，阴曹地府都装不下了，于是便化成了孤魂野鬼后，因他们无法投胎转世，所以便在阳间作祟，骚扰百姓。”

    灵府疑惑道：“为什么是五通神呢？死去的可远不止五个士兵啊？”

    崔元庭解释道：“这个五其实应作‘行伍’的‘伍’，在军队里，士兵是五个人为一个战斗小组，战死以后变成鬼，他们仍然以五个一组，兴风作浪。老百姓怕他们，只好将他们供奉起来。”

    灵府听罢，口气不免有些嘲讽地道：“老百姓可真无奈啊，活人要盘剥他们，死鬼也要欺负他们，斗不过还得供起来，按照这个逻辑，楚邑县百姓应该给蒋县丞和潘家建造生祠才对。”

    崔元庭没想到灵府对这些鬼神牌位不仅丝毫不惧，还能延伸到对现实的观感，奇怪道：“你一点都不怕这些神神鬼鬼的东西吗？”

    灵府果断摇摇头。

    崔元庭不免疑惑——鬼神思想、因果报应是世人心中的一大思想基石，无论男女老幼都多多少少保持着敬畏和顺从，就连天子百官也不能例外。

    就拿他这个县令来说，每岁春秋各种祭祀活动，都是官方规定他必须完成的头等任务。

    如果赶上水旱灾祸，作为一县之官的县令还要负责亲自登台，向神灵祈晴祷雨。

    不管崔元庭自己信不信，他都要遵循这些惯例，这其中不单是百姓的信仰，还有朝廷交代的政治任务，搞得不好一样要被严厉惩处。

    所以他不可能公开表示自己不信鬼神。

    但他很好奇，灵府一个女孩子为什么能从其中超脱，不受束缚呢？

    感受到崔元庭探究的目光，灵府也很无奈。

    总不能告诉你，我马克思主义哲学学得好吧？

    于是她只能从亲身经历出发，道：“小时候也怕过来着。一个人走夜路的时候，遇到那种黑黑的小巷，听过的那些可怕鬼怪故事就会在脑海中出现。”

    “心里害怕，脚下一步也不敢走。可时间就这么一点一点过去，夜只会越来越黑，不穿过小巷就不能回去。于是我就闭上眼睛，让自己想象出最可怕、最凶恶的鬼怪，大声叫喊让他们来攻击我……”

    “一开始当然瑟瑟发抖，可等了一会儿，当我睁开眼睛，眼前的小巷除了漆黑，什么都没有，我就告诉自己，这世上根本没有鬼怪，渐渐的我就不怕了。”

    女孩的声音平静悦耳，崔元庭却听得酸涩无比。

    为什么你会一个人在夜里经过小巷？

    为什么你的阿爷阿娘全都不在你身边陪伴你？

    为什么你要用自己吓唬自己这么无奈的方法驱散恐惧？

    女孩表现的越风轻云淡，他越能感受到她曾经的孤单无助。

    只想把她紧紧抱在怀里……

    “灵府……”

    他情难自抑地唤了她的名字：“以后你若害怕时，可以告诉我吗？”

    我愿意陪伴你、保护你，永远不需要你强撑自己。

    我来为你遮风挡雨！

    灵府听不到他心底的声音，倩然一笑道：“可我早都不怕了呀，元庭兄，你的鬼故事说得一点都不好。”

    ……

    这一晚上，灵府跟着崔元庭见识了县衙里大大小小的杂神祭坛，什么狱神、马神、衙神、仓王……真是五花八门。

    灵府看得很稀奇，唯一美中不足的是，这些东西一经崔元庭讲出来就……平平无奇，毫无恐怖感。

    她却不知道，在那个人心中早就对她怜惜得不行，此后都不肯讲可怕的事给她听。

    楚邑县这个夏天的夜晚，潜滋暗长的不止是地里的苗菜瓜果，还有他对她的爱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