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衙后，灵府回了内衙。

    一进屋，阿云和英女就过来送茶水鲜果。

    阿云把果盘放在桌案上，掬起满脸笑容道：“姑娘，今天的桃子特别新鲜，你尝一个吗？”

    灵府“嗯”了一声，英女接过灵府的配剑，把它挂好。

    阿云又道：“天气这么热，姑娘晚饭后可要沐浴？”

    灵府昨晚洗过，今天也没出什么汗，这古代不必现代，洗澡还挺劳动别人的，于是道：“今日不洗了。”

    阿云也不气馁，笑道：“姑娘这些天总跑远道，天又这么热，我给姑娘做了一顶帷帽，姑娘出门时可以戴着，防太阳晒的。”

    正欲饮茶的灵府顿了一下，道：“你怎知我这几天总跑远道？”

    阿云神色不变：“婢子刷鞋时见姑娘的鞋底有好多黄泥，还占了许多草籽，那种草城内不常见，故此推测的。”

    说着，她顿了顿，讪笑道：“不过，婢子也许多年没有去过外面了，也许猜得不对，姑娘别见笑。”

    灵府本来在疑心阿云的用心，可最后一句却让她听得心酸了一下，防备之心也去了大半。

    “你猜的不错。”灵府道。

    阿云露出喜色：“那婢子这就去把帷帽拿来给你试试？”

    见灵府点头，阿云一阵风地出去了。

    灵府转头对英女笑了一下，递给她一个桃子：“来一个。”

    英女正因阿云的过度表现，担忧自己是不是看起来很呆，见灵府善意的举动，略微宽心，笑着谢过。

    不一会儿，阿云捧着帷帽回来了。

    灵府接过一看，这帷帽做得也算用心。竹骨做的帽架，宽宽的帽檐下坠了纱网。

    阿云帮灵府戴上一试，大小也合适。纱网垂到脖颈，刚好可以遮住面部裸露的皮肤。

    灵府这几天骑马下乡，饱受烈日灼晒之苦，见到这顶帷帽由衷谢道：“这送得真是太及时了，本来我也打算弄顶帽子遮阳，正巧你这儿就做了，可多谢阿云你了！”

    阿云抿着嘴笑道：“姑娘用得上就好。”

    不多时，晚饭送上，灵府用罢，二婢便收拾了要退下。

    灵府单独留下了阿云。

    屋里没了旁人，灵府道：“阿云，你可有什么事要和我说？”

    阿云微惊了一下：“姑娘怎么这么问？”

    灵府浅浅一笑：“这段期间，你送了两次点心给我，又做了帷帽，这些并不是你分内的差事，你可以不做的。”

    阿云偷眼观看灵府神色，见她面色平静，心里一时拿不准对方想法，便没有作声。

    灵府道：“我还记得刚进内衙那会儿，阿云你对我可以说得上是冷淡疏远的，如今变得这么热情，我不能不多想。”

    总不会是自己用人格魅力征服了对方吧？

    灵府没有那么自恋，所以她打算开诚布公地和对方谈一次。

    阿云目光闪烁，心中激烈地盘算。

    她对徐灵府这么殷勤当然是有目的，但她却没想会这么快说出来。本来她打断再用心铺垫一段时间，尽量和徐灵府搞得更亲近一些再说的。

    可对方今天突然问她了……

    快速衡量了一遍后，阿云倏地跪下：“婢子确有所求。”

    灵府微惊，起身避过，对她道：“快起来，我这不兴这个，你以后也不要在我面前动辄下跪。”

    阿云依言起身，垂着头道：“姑娘或许知道，阿云乃是官婢。”

    灵府不置可否，听阿云这番开场，必然有一篇话要讲，便静静听着不去干扰。

    “婢子十岁上，家父获罪，我也被没入官府作了官婢，至今在这内衙中已有近六年。不瞒姑娘，这几年我是熬油一般在坚持着。”

    她快眼瞧了灵府的表情，续道：“奴婢并不是埋怨内衙的活儿有多苦多累，而是奴婢虽然身落贱籍，心却未肯死尽。”

    灵府果然被她的话吸引住了，定定地看着阿云。

    阿云大胆地看着灵府的眼睛：“不瞒姑娘说，奴婢一心想脱离这里。我不甘心自己这一辈子都困在这个地方，可我是官婢，只有经过官府放免才能重获自由。我这么说，未知姑娘能否理解？”

    灵府道：“我理解你想获得自由的心愿，可不知放免是什么意思。”

    阿云表情黯然了几分，道：“根据本朝律法，凡官属奴婢年满六十岁及废疾者，得免为番户；七十岁者，准令免为良人，也就是说，如果没有意外，像阿云这样的官婢要六十岁之后才能变成番户的身份，如果侥幸到七十岁不死，才可免为良人。”

    灵府：“……”

    这政策制定的有毒啊！

    大宣朝平均人口寿命都不到六十呢，你弄根六十岁的胡萝卜在前面吊着这些贱籍苦命人，有意思嘛？

    而且六七十岁的人，一生的精力体力都被榨干，完全没有了剩余价值，也不能再做什么人生选择了，这时候良不良民的，还有什么意义吗？

    阿云见灵府默然，咬了咬唇，道：“还有一种运气好一点的，有幸等到圣人大赦天下，一免为番户，再免为杂户，三免才可以成为良人。”

    灵府：“……”

    这难度也挺大呀。谁知道朝廷什么时候大赦天下？一辈子能不能赶上三次？

    这属于不可抗力啊！

    不过阿云既然跟自己开口说这些，就意味着一定还有别的路子，否则前两条，她徐灵府论斤卖了也是没能力帮到她呀！

    果然阿云又道：“寄望于大赦未免渺茫，奴婢希望能更主动一些，为自己恢复良籍多争取一点，那便只有第三条路——请官府特赦。”

    来了！看来阿云在这等着她呢。

    灵府道：“官府特赦又是怎么说？”

    阿云咽了咽道：“奴婢身属内衙，总体说来是服务于本县县令，只要崔县令发话赦免，那奴婢就有机会重新做人了！”

    灵府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她是头一次感觉崔元庭有这么大的权利。

    这种生杀予夺的大权，能够从根本上改变一个人被条条框框框死的身份，甚至影响到ta的子孙后代，这就是当官的权利啊！

    如果崔元庭愿意，阿云就可以提前结束在内衙的有期徒刑，做回良民——这对阿云的诱惑太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