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人知上

第二十章 如意算盘

    第三场大考,考题依旧简单。一方石碑,碑上有画,只需考生将所见所得告知考官即可。

    石碑高三丈,宽一丈,立于云中学院广场一角,并不引人注目。

    可如今,宽数百丈的广场,却有百多人围在石碑一角,皱眉细看。

    为何细看,因所见并非所得,百人百画,各不相同。

    既然考生看到的各不相同,那么谁也无法确定,别人看到的,就一定是对的。兴许自己看到的才是正确答案。

    第三场,算是文考,玉青黛理所当然接下这一场。

    当才压文豪,艺盖群芳的玉青黛,见了石碑,柳眉也要微蹙。

    初看,碑上划线混乱,色彩纷杂。再看,划线勾勒成像,色彩点缀其中,似有破茧梦蝶舞动。

    玉青黛看到的跟众考生有很大不同。

    其他考生只见一画,有子鼠,有丑牛,有寅虎,有卯兔……更有驾云神龙。

    而她看到的是茧化蝶,蝶舞动成凤,凤入九天又化朱雀。朱雀压下云头,又见青龙,青龙翻云覆雨却又成吊睛白虎……

    那么她的答案到底是什么,她在犹豫……

    远离百丈开外的人群中,轩辕紫衣望着玉青黛的背影轻声道:“我很想知道,她看到的是什么。”

    崔器笑道:“你看过了。”

    “嗯,青龙。”

    崔器扭头道:“为何。”

    玉青黛转头看着崔器道:“五行碑,神都皇城也有。我五行属木,看到的自然是青龙。”

    崔器咋舌道:“看一眼石头,就能知道未来修行方向。这,这也太,太……”

    轩辕紫衣冷声道:“扯蛋,是吗。”

    “殿下粗鄙了。”

    瓮声瓮气传入轩辕紫衣耳中,便见紫衣转头瞪了一眼铁山,冷声道:“管好你的嘴,不然不等他人取你性命,本宫便先取了。”

    铁山正要顶嘴,肋下却挨了一肘,痛得龇牙咧嘴道:“头,能不能提前打声招呼。”

    崔器没好气道:“你冒虎嗑,可有提前打招呼。”

    “什么,你说什么,你看到了什么……”

    忽然广场一角传来考官骇然之声。

    崔器定睛望去,却见玉青黛来到考官身旁说了些什么。

    “五,五行,五行皆见。快,快,快通知二先生。不,不,快去通知院长。”

    那考官嗓门越来越大,怕是要传出半城之地……

    考生错愕,学子震惊。就连一向自视甚高的轩辕紫衣,也要面有惊诧之色。

    “天地间怎会有五行皆通之人,这不可能……”

    崔器没有去看轩辕紫衣,只是轻声道:“老天喜欢开玩笑,给了她五行皆通,却也给了她漏尽通。”

    轩辕紫衣扭过头,血红眸子透过紫色纱巾,死死盯着崔器的脸。仿佛要透过皮囊直达人心,瞧瞧是真还是假……

    监考面色如此,第三场的考生,哪里不知如何作答。

    五行神兽,顿时成了考生眼中所见。不过很可惜,胳膊拧不过大腿,被考官助理单独拎到一旁,一问细节,便就漏了馅。

    那些先回答考题的考生,先懊悔,后庆幸,倒是没掉进坑里。

    第三场监考,在二先生亲临后落下帷幕。百名考生,只有三分之一过考。

    不是三分之二睁眼说瞎话,而是大都见了鸡鸭鹅狗上不台面,只能悻悻而归。

    二先生压住场子,便直接开了第四场大考。

    依旧很简单的考题。就在广场,划分十多处区域,参考学子派出代表,来个一打一。胜者,便可参加最后一场大考。

    果然有打架的戏码,崔器忙看向铁山,却见铁山正看着远处的南宫弈。

    “这里不是死亡走廊,这里是云中,是南宫家后院。你若骨肉相残,可知后果。”崔器皱眉说道。

    铁山转回头,咧嘴一笑:“头,他想打死我。”

    崔器摇头道:“小姨应该回到南宫家老宅了,你应该跟小姨打声招呼。”

    轩辕紫衣没等铁山开口,抢了话把,冷声道:“男人的事,应当男人自行解决。他要杀你,你又何必管杀你之人是谁。杀了便是。”

    崔器皱眉道:“不是不可,只是时机不对。南宫家未来的主人,不能在今天以如此血腥的方式定下来。”

    铁山转头看着缓步而来的南宫弈笑道:“由不得我。人家打上门,总不好忍气吞声。”

    崔器看着南宫弈渐行渐近,不由叹道:“我来吧。”

    铁山一愣,玉青黛皱眉,轩辕紫衣却冷声道:“你别忘了,你不过养气下境。人家可是天枢上境。怎么,你想鸡蛋碰石头。”

    一直板着脸的三驴子,捅了捅崔器,说道:“头当压轴出场。”

    崔器回头怒道:“你知道我担心什么。”

    三驴子却摇头道:“头,你管不了铁山一辈子。有些事,总要他自己来面对。再说,铁山不一定会输。”

    此时,玉青黛也轻声细语道:“小妹知李兄有担当,可修行有高低,不可强出头。”

    这时南宫弈已然来到近前,微笑道:“人贵在自知,李兄你不是我对手。”

    崔器心中暗道,不是对手就对了。

    强出头输这一场,即达到考不进云中学院的目的,也防着铁山拿命死磕。两全其美的好事,崔器心里可是欢喜的很。

    不过可惜,崔器的如意算盘,并未成真。因为轩辕紫衣附耳说了一句话,崔器便不吭声了。

    “你想我登高一呼吗。”

    威胁,赤裸裸的威胁。

    别人威胁,崔器会趁夜黑风高来个一了百了。这位,他想,却不敢。因为人家一嗓子惹出来的人,会把他碾得粉碎。

    三驴子见头吃瘪,眉头微皱。他了解头,刀架脖子也不会怂的人,怎么就怂了,这很不正常。

    铁山倒是心情大好,没有人拦着,他可以放手一战,打死想打死他的人。

    南宫弈是谁,铁山心里有数。铁山也知道,在云中地界,南宫弈不可能不知道他是谁。

    大家现在心里明镜,眼睛装糊涂,否则不方便下死手。

    云中学院不是私斗地,有架也得抽签打。可说来也怪,三十人抽签对战,竟然还真把南宫弈和铁山分到了一组。

    天意吗,崔器不这么认为。以南宫家在云中的势力,还有那把人压弯腰的金银山,使些小手段想来不是什么难事。

    青石划三丈方圆是擂台,只论输赢不分生死。

    十五对儿,还没开打便有人举了白旗。

    云中剑崔浩只是往那一站,相对那人,便躬身一礼,低头认输。另一边,一丈红还没摸到腰间细柳剑,人家就脚底抹油已在擂台之外。

    考生们很想看看铸剑城的剑,却连起手式都没见着。正感大失所望,却见广场一角炸开漫天烟尘……

    那是一场,既分胜负也分生死的恶战。

    小山般的身子跺下一脚,三丈内青石皆碎,炸起烟尘笼罩擂台。

    目不可视,一杆大麻花铁枪,刺破烟尘,往南宫弈胸口扎去。

    中平枪,带着螺旋之力的中平枪。透心取命的一枪。

    南宫弈晓得铁山这么一个人,当船头第一次见,他很失望,就这么个五大三粗的人,如何能当得未来家主。

    一个外姓女人想做主南宫家,替憨货铺路。他南宫弈没见憨货前还好,见了便要一不做二不休,来个连根断。断了那个女人的念想……

    南宫弈天枢上境,在他看来,弄死养气境的不要太简单。可那一脚,突兀一枪,却让他先微退,才拔剑而出。

    那傻大个,以尘烟迷眼,竟然使出越境一枪。表憨傻,里厚黑,扮猪吃虎。这是南宫弈退半步的想法。

    剑出鞘无声,退半进一。且这一步,人如蛇,瞬枪杆旋转之力游走而上,像极了蛇绕梁。

    剑刃刺出,直奔铁山眉心,一击而杀。

    没有试探,双方上来便冒险下死手,就是要瞬间分生死。不给监考反应的时间。

    监考没反应过来,当事人却不会。只见铁山冷笑,持枪翻转的同时,左手二指如钳,夹住眉心一寸处的剑刃。

    意外吗,很意外。以养气境,徒手接天枢境长剑,且能纹丝不动,确够惊世骇俗。

    二指如铁,枪身翻转,却让南宫弈面色微凛。人也被枪杆上的旋转之力甩飞。

    可就在甩飞的瞬间,南宫弈嘴角忽然扬起,陡然抽剑而出,直刺铁山右眼。

    两指间的剑还在,未动分毫。南宫弈却抽剑而出,剑从何来。

    剑有重有轻,有刚有柔,长短各异。而南宫弈的剑,不但分阴阳,也分子母。

    母剑刚,子剑柔。以刚硬撼,以柔克刚。剑法诡异刁钻,令人防不胜防。

    南宫弈的必杀一击落空了,因为眼前的大块头足够果断。

    弃枪、甩剑,一退再退。

    南宫弈并未急着抢攻,而是折身后翻,反手持剑回旋,将子剑插入飞来母剑之中,两剑归一。

    “就像你说的,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你长的太高,太显眼,小心思却又太多了。”南宫弈摇头轻叹,一步步朝手无寸铁的小山逼去。

    铁山憨憨一笑:“你话太多,太啰嗦。长得好看,却不长脑子,不知反派都是败在话痨上吗。”

    南宫弈低头看了一眼身上穿的锦衣玉服,忽然笑道:“反派,你很有戏。”

    话落,烟尘也落。锦衣潇洒,出剑一阴一阳正奇相伴,大有擂如棋盘,以阴阳二剑代黑白二子。

    南宫弈剑法大变,铁山那种战阵上的玩命打法,便有些吃亏了……

    “弈剑当弈棋,料敌先机,可后发制人,亦可先发制人。若要破弈剑,当要异军突起,跳出棋盘,跳出弈剑。师兄,白芷说得没错吧。”

    白衣如雪,人如狐。声若黄莺,尾音勾。一副天生媚骨,勾魂夺魄……

    白衣佩剑,腰悬酒壶,剑眉朗目的年轻郎君,扭头责备道:“白芷,观棋不语真君子,怎能将弈剑精妙道出。若非大师伯归天百年,定然捉了你,关上一年半载。”

    白衣女子面微红,低头乖巧道:“白芷知错。”

    却见这时,一旁身形消瘦的白衣人笑道:“天不怕地不怕的鱼白芷,在五师哥面前,也要扮乖巧。这可真是,一物降一物,卤水点豆腐。”

    鱼白芷眉眼一翻,没好气道:“要你管,小心回头一把火烧了你那些宝贝画作。”

    消瘦白衣,摇头哀叹:“都是师哥,怎地差了天地。”

    铸剑城师兄妹虽说嗓门不大,可擂台交战二人还是听得真切。特别是鱼白芷一句话道破弈剑奥秘,让陷入被动的铁山,顿时多了一丝明悟。

    铁山一身衣衫已然成了网筛,透出点点殷红。那是南宫弈阴阳二剑破开的口子,看起来很是狼狈。

    好在是,跋折罗的外功把铁山练成了铜头铁骨,一时半会却也打不死。不过按现在这个打法,早晚是会被打死的。

    铁山心里清楚,一板一眼,一招一式,凭他的修为,是赢不了的。想要赢,便要如那小娘说的,需异军突起才成。

    他需要力量,更多的力量,只是暂时属于他的力量。

    他有这股力量,曾经在靠山村动用过。那是跋折罗外功秘法,激发血肉潜力,不属于他的力量。

    这股力量会给身体带来巨大的负担,若是频繁使用,将造成不可逆的伤害。

    不过铁山依旧觉得,血肉崩溃前,应该可以活活打死南宫弈……

    崔器很了解铁山,那家伙粗中带细,一旦衡量过利弊,定然会行险一搏。而他担心的就是这个。

    他不是人,折腾多了也死不了,可铁山不一样。到时铁山即便不死,若成了废人,却与死人何异。

    怕什么,偏偏就来什么。只见铁山沉腰扎马,大吼一声。

    破烂的衣服,这下子彻底成了碎布条。鼓胀的肌肉,青筋暴起,若烧红的烙铁……

    一拳轰出,似有雷鸣。

    南宫弈见状,脸上的笑好似开心许多。

    堂弟的底细,早就被南宫弈查的门清。今日这一战,要的就是他催动秘法。

    南宫弈不会亲手杀了铁山,他可不想背负兄弟相残的恶名。更不想成为那个疯女人的敌人。

    那么拖垮堂弟,让堂弟成为废人,就是最好的选择。

    阴阳归一,不避不让,南宫弈直面堂弟铁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