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十五岁成亲，十六岁便得了一儿，小名大毛。生大毛时没有休养好，落了点月子病。可偏生婆母说家中人丁单薄，子孙多多益善，于是次年便逼着我又生了次子二毛。”白鬼抹着眼泪抽抽噎噎，“生下二毛后她还是不满足，说有两个小子了，也该生个丫头了。我拼了命的怀生，终于在十九那年如愿以偿，得了我的小丫。小丫刚生下来又黄又瘦，差点就养不活，婆母借口我手生，孩子在我手上恐怕得殁了，便将小丫抱回她房中养。可大毛二毛我都养得好好的呀，怎么养小丫我就不行了……呜呜呜……”

    “天底下竟有这样不讲道理、不顾人死活的婆母！”青鬼听得气愤填膺，也顾不上害怕鬼哭，只催促道：“然后呢？小丫怎么样了？”

    白鬼又哭了好一阵子，才勉强收住声，继续道：“小丫乍然离了我哭闹不止，婆母嫌烦，便丢给奶娘去带了。幸而奶娘是个好的，将我的小丫硬生生给养活了。我感念她的大恩，特意赠送了她白银百两，求她一定要好好待我的小丫。那时候我已病入膏肓，横竖大毛二毛是他家孙儿，又长得强壮喜人，他们不会亏待，倒也不必格外关照。只是可怜了我的小丫，她一个病弱的小姑娘，小小年纪便没了亲娘，将来可怎么好……呜呜呜……“

    青鬼抬手抹了把眼角不存在的泪花，软声宽慰道：“小丫虽没了娘亲，但是亲爹还在呢，姐夫难得才有了个女儿，肯定不会亏待她的。”

    “别提那个杀千刀的！“许是恨得太深，白鬼难得没哭，只咬牙切齿道：”我跟他从小一起长大，也算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我爹娘正是因为知根知底才将我许配给他，还给了我大半家产做陪嫁，只望他能好好待我，能过上平安喜乐的日子。可他这个软骨头！公公婆婆大声一点他便吓得腿软，什么都顾不上了！公婆磋磨我，他屁都不敢放一个，整日里只知道在外面花天酒地，还美名其曰在外做生意、干大事，我甘你奶奶个腿！“

    一直只会哭的白鬼难得出口成脏，竟叫青鬼都听得呆住了。

    原本只是偷听的桃夭也忍不住了，只拉着龙渊冲上前去，气势汹汹的追问道：“然后呢？！那个狗男人喝醉酒半夜掉河里淹死了吗？”

    白鬼被她犀利的言辞惊住了，半晌才讷讷道：“……没有。我死之后，他拿着我的嫁妆过得十分潇洒，还将他青楼里认识的相好赎了身接回家纳了妾，没多久便因有了身孕扶了正。那女子十分厉害，拉着她的小姐妹哄得老公公晕头转向都找不着北，成天跟婆婆敲锣打鼓打擂台，弄得家里十分热闹……我丈夫见家里如此不安生，便又找了新的相好，养在外面，成日都不着家，也不管孩子，任由孩子们被继母磋磨……呜呜呜……我可怜的大毛二毛小丫……你们的命怎么跟娘一样的苦啊……“

    这一次的哭声更加凄凉可怖，但大家都没空害怕，只觉得怒发冲冠，怒火中烧。

    “男人就没一个好东西！”青鬼恨恨的道：“也就只有傻女人才对他们有所期许，以为他们会拯救自己于水火之中，没想到的是他们只想踩在女人的骨头过日子，婚后的风霜严寒都是他们带来的！”

    桃夭涉世未深，自知对这人世间的男子了解不多，便只默默地听着，抽空看一眼龙渊的脸色，毕竟他也在“男人”的行列之中。

    龙渊倒是一贯的面无表情，只在桃夭望向他的时候松动了一下眉毛，似是在回应她的窥视。

    白鬼含泪道：“妹妹，你竟有如此感悟，是在生前也被男子伤过么？”

    青鬼冷哼了一声，“他们倒是想，我没给机会。”顿了顿才恨恨的继续道：“我是被我爹和哥哥伤透了心。”

    几人都作洗耳恭听状，青鬼踱步到一从茂密的茅草边，一边用力揪着茅草叶一边咬牙道：“我家境没有姐姐家好，一家人做点小生意，钱款前手进后手出，就靠些微末的利润管个温饱。我三岁之前从未吃饱过，整日都饿得嗷嗷哭。但是大我两岁的哥哥却吃得膘肥体壮，每次爹娘半夜回家时，总会带点小玩意儿给哥哥，今日是糖人明日是鲜果，我从来都只有眼巴巴的看着的份儿。“

    “太可怜了，妹妹。”白鬼怜爱道：“你若在我家，有多少糖人鲜果不够你吃的，我爹娘最疼女儿了，生了我之后怕有偏颇，便再未生过其他孩子。”

    青鬼心头滚烫，眼中却无比干涩，只接着道：“我吃不饱，便长得十分瘦小。三岁时还不如人家跌跌撞撞的一岁多孩子个头大。哥哥五岁便开始上学堂读书写字，家里人一心指望他读圣贤书考功名，对他愈发溺爱，他便愈发拿乔，嫌我在家只知道哭，叫爹娘将我丢出去。爹娘对他唯命是从，便将年幼的我带出去做生意，跟着他们早出晚归，只在夜里回家睡觉。谁知这竟是我的机缘，客人见我人小鬼大嘴甜机灵，我家原本不温不火的生意竟日渐好了起来，我能吃得饱饭了，哥哥也能送去更好的学堂，买更贵的笔墨纸砚了。“

    桃夭插嘴道：“这都是你的功劳，凭什么你只能吃饱肚子，你哥哥却得了这许多好处？”

    “这在我家是再寻常不过的事情，哥哥永远都是最好的，其次是哥哥，最后才能轮到我。”青鬼扯了一地的茅草，她虽是鬼却也知道疼，锋利的茅草划破她的手指，她却跟毫无知觉一样，面无表情道：“小时候我不懂这个道理，长大了终于懂了，闹起来了，他们觉得我麻烦，便准备将我卖了。”

    白鬼捂嘴惊呼道：“买卖人口是犯法的！你家里人都不知道么？”

    “姐姐可听说过换亲？“青鬼空洞洞的眼眶中流下了两行血泪，挂在她苍白的面颊上简直触目惊心，”将两个有适龄女儿的人家互相交换，嫁给他们娶不到老婆的不成器的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