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了。”

    桌上烛光一闪，风景低声道。可是环顾四周，什么影子也没有。

    风景登时明白过来。他们想要试探对方，对方自然也想要试探他们。

    “要我说啊，咱们烛阴海神最大的优点，就是赏罚分明！”风景忽然咧着嗓子嚷道，“今天逮住这两个海氏余孽，咱哥儿仨可是立了大功了！不知海神会赏赐些什么好东西给咱们呢？”

    飞花立即配合道：“这次能钓到真正的海氏余孽，全靠二哥找到了曜鳞项链，当居首功。”

    风景：“哪里，还是得仰仗三弟，骗取了陆烛明和花谢桥的信任。”

    飞花轻笑：“他们两个，和所有的海氏余孽一样愚蠢，活该被骗。”

    风景大笑：“哈哈哈哈，说得好。海氏余孽个个愚蠢如猪，早早像咱们哥儿仨投降了海神多好啊，荣华富贵，享之不尽呢。”

    烛光忽灭，后脑一股强风袭来。

    风景与飞花同时回身擒拿，飞花扇猛地敲中一物，只听“啊”地一声，一柄小型弯刀掉了出来。

    一个身着黑衣的青年男子显现出了身形，黑发黑瞳，五短身材，被风景和飞花按在桌上，手腕一道青痕，还在发抖。

    果然是避役一族。海哥心道。

    避役身材矮小，天生异能，可隐身于万物之中。适才他便藏匿于墙前，身上也是模样相同的流光溢彩，是以和墙壁完全融合，丝毫看不出破绽。

    叁邪神府的神卫当中有不少避役一族，刚得知有幸存者时，海哥就觉得最大的可能就是避役。只是这男子样貌陌生，自己居然没什么印象。

    “你们……你们怎会早有防备？”矮男子不甘地道。

    风景笑嘻嘻道：“兄弟，你叫什么名字？以前在东海是干什么的？”

    矮男子定了定神：“既然落到你们手里，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风景：“哎，干什么要杀要剐的呢。兄弟，我看你合我的眼缘，我跟你讲，我大哥可是在海神面前当差的。你以后跟着哥儿几个混吧，我大哥给你求情，保你不死，怎么样？”

    矮男子啐道：“我呸！你们这些投降了冉氏的走狗！”

    “投降冉氏有什么不好？总比你像只丧家之犬流浪在外好吧。听兄弟一句劝，只要你肯投降，咱们去扎魃发个死誓，效忠海神冉烛阴，那以后的日子就只有升官发财、吃香喝辣啊，怎么样，你说划算不划算？”

    “放屁！你这走狗！我死也不会背叛老海神，不会背叛我青龙图灵！”

    “哎呀呀，还敢骂小爷？”风景眼神一狠，“小爷杀了你！”说罢拾起那男子的弯刀就向他的脖子上砍去。

    矮男子两眼一闭，毫无惧色，只是气得嘴上的胡子还在打颤。

    良久无声无息，刀没落下，身上被制的力道反而都消失了。矮男子睁开眼，只见风景和飞花摘下幕离，正笑看自己。

    “你们是……笛仙？风恶少？”矮男子惊呼，“……我是说，景公子。”

    风景对飞花哼道：“呵，看来咱俩的名声还算响亮。”

    飞花柔声道：“这位好汉，方才我们为了试探于你，只好出言不逊，实在因为事关重大，不得不谨慎行事。在此给你赔罪。”

    “这……”矮男子有些呆懵。

    风景笑道：“你既认识我们，应该知道我们是东海三少主的好友。现在，可以告诉我们你是谁了吗？”

    矮男子点了点头，道：“我叫海増牙，是叁邪神府的一名神卫。”

    海増牙……

    海哥对这名字有印象。

    就在海图哥哥婚仪前不久，曾听蔷薇和姐姐海天慕聊天说起来过，说有一批刚入府的神卫，其中有个叫“海增牙”的，他的兄弟都叫“增福”、“增寿”，他却叫“增牙”，好生奇怪。

    风景问：“增牙兄弟，那晚你是怎么逃出来的？”

    “我躲在角落，隐身噤声，直到恢复力气了，才悄悄离开。”海増牙说得极为简略。

    风景又问：“其他幸存者在哪儿？”

    海増牙三缄其口，不敢回答。

    飞花笑道：“你看看，他是谁。”

    海増牙回头一看，只见眼前的少年将幕离置于桌上，垂眸看向自己。他黑发黑瞳，身姿端方，面色沉稳，眼中难掩欣喜。

    “三少主！真的是您！”

    海増牙激动地往前两步，又觉得冒犯，急退三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您还活着！太好了，太好了！”

    “惭愧。你认得我，我却不记得你。”海哥赶忙将他扶起。

    “增牙原先是在祁郡当兵的，那月才刚去神府，也只是匆匆见过少主几面，您自然是不记得我。不过您相貌英伟，我可是记得牢牢的。”海増牙憨笑着，忽然冲着四周喊道，“海鳌将军！你快出来啊，真的是三少主，是海哥少主啊！”

    “海鳌将军还活着？”海哥身躯一震。

    海鳌乃是祁郡守将，被誉为“东方镇守”，在东海军中颇有威望。海哥年少时经常随着兄长海图去军中历练，海鳌将军没少费心指点，海哥心中亦对他敬佩有加。

    他为何还活着？他那晚不在叁邪神府？

    海哥飞速回忆着，是了，是了，彼时海鳌将军刚刚在练兵时不慎伤了腿，正告假休养，所以没能来参加海图哥哥的婚仪！

    流光中一支细索引着飞爪袭来，海哥认出那正是海鳌的兵刃夺命爪，当下掷出诛邪索迎去。

    “铮”地一声，两兵相交，熠熠蓝光照亮了整个密室。

    光消爪退，墙内走出一个尖脸长嘴的鲮鲤族壮汉，他泪流满面，一步一停，只怔怔地望着海哥，说不出话来。海哥也呆看半晌，这才迎上前去抱住那壮汉，双双痛哭起来。

    风景与飞花心照不宣。

    即便是他俩，都没见过海哥哭得如此惊天动地。想来他这是忽然见到故族旧友尚在世间，两相触动悲肠，压抑三年的眼泪如洪水决堤，一发不可收拾。

    待他们尽兴哭完，大家这才好好安坐下来，细说当年。

    “魔油？”

    海风花异口同声惊道。

    “不错。恶魔的魔，火油的油。”海鳌咬牙切齿道，“我也是后来明察暗访，才知道那东西叫做魔油。据说魔油诞生于钩吾，极不易得，是将炼延年丹时造成的黑雨收集起来，提纯制成的。那晚冉氏抬进叁邪神府的几十个礼箱中，就藏着上万颗魔油。”

    “是，我当时就在现场。大家都身中醉骨散动弹不得，冉烛阴、冉巴伍、冉小青，还有他们带来的十多个鲜涂高手催动掌力，那些魔油就被当空化开，掉到大家的身上，然后……”海増牙垂下了头。

    海哥：“然后如何？”

    “然后……”

    海増牙浑身颤栗，陷入了极度恐怖的回忆中。他咬破嘴唇，两片眼睑使劲碾了碾，淌下两行悲泪。

    “然后，大家一个个地都迅速‘燃烧’了起来。不是被火烧的那种，而是无烟无味，就像……雨水蒸发，冰雪融化……不到一刻钟，整个大厅就什么都不剩了。”

    风景觉得不可思议：“什么都不剩？”

    海増牙：“对，什么都不剩。空空荡荡，一点痕迹都没有。”

    一时如淋惊涛骇浪，又如坠冰窟。

    海哥攥紧拳头哽咽着，仇恨的烈焰从他漆黑的眼眸中掠过。

    “没想到，娘亲他们……我青龙神族、八千宾客，竟然是惨死在如此阴诡邪恶的东西之下，尸骨无存！”

    “那一刻钟，仿佛一世那么漫长，满厅都是哀嚎惨叫。”海増牙兀自闭着双眼，仿佛耳边又听见了那晚的声音，“当时神卫中的避役一族都是隐身了的。但是那魔油，只要溅上那么一点点，全身就会跟着烧起来。我缩在角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

    风景搭上海増牙的肩膀，以示安慰。

    海鳌接过话来继续道：“据增牙之前给我形容，每一颗魔油约有杏大，就像是一颗冰丸，密闭的外表无色透明，里面是一粒黑色的固膏。但那黑色的东西只要一接触到空气，就会立即化为黑水，也就是魔油了。”

    飞花：“既然是钩吾炼丹搞出来的东西，冉氏又是如何得到那么多的呢？难道说，当年的事情，钩吾也有份参与？”

    海鳌：“起初我也这么以为。不过后来我发现，勾越已经明令禁止使用魔油了。而一个叫勾奇货的令仪却阳奉阴违，暗中大量生产和买卖魔油，并且她自己从不露面，而是找下线替她出面交易。”

    风景：“也就是说，冉氏只需要暗中和勾奇货采买魔油就够了。”

    海鳌点点头：“是。不过要达到叁邪婚变那晚的量，没有两三年是绝对囤不够的。据说今年勾奇货开始卖给散客，散卖单价极高，收益更快。但每个顾客最多只能买两颗，也许是怕风声闹大。”

    海哥：“冉氏手里肯定还有魔油的囤货。”

    海鳌：“应该是有的。”

    大家一时沉默。原来，除了征卒练将、培育翼螭、造船铸兵之外，冉氏还藏着这么阴险的一招。

    良久，海哥又问道：“增牙，那晚从叁邪神府逃出来的，只有你一个吗？你又是怎么和海鳌将军遇见的？”

    “哦，是。不是！”海増牙立刻激动起来，语无伦次，“三少主，方才忘了禀报，海城公子还好好的呢！现在已经长得比我还高了！只是……只是我们这次不敢贸然把他带来。”

    “你是说，海城？我六姨母家的小弟？”

    海哥嗓音沙哑，听闻还有青龙神族幸存，眼中闪过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