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

    楼下的伙计就把两碟下酒菜和一坛五云浆送到了房里。

    听着窗外些许的人声，杨落堂把桌子移到了窗边，一边吃喝一边观察着天色。

    他想看看今天的黑夜会提前多久到来。

    万一在剑南酒徒赶到常海县之前，这里就与宁海县一样陷入永夜，那可就麻烦了。

    五云浆酒味不重，口感柔和，倒是十分符合南境人对酒的要求。

    像是东阳酒那种烈酒，不要说一般的南境人不太爱喝，就连大多北境人都喝不太惯。

    也就是那些有点修行的，或者是仰慕剑南酒徒的那帮人最爱喝东阳酒了。

    将杯中酒液一饮而尽，街面上叮叮当当的敲锣声又响了起来。

    这又怎么了？

    杨落堂凝神去看，这才发现在远处街口的告示牌处，聚着好几位常海县吏员。

    他们脚边堆着大口袋，不知道装了些什么东西。

    一队捕快一字排开，手扶腰刀，维持秩序。

    大批大批的百姓逐渐聚拢。

    他能看见，那些百姓在排队领取从大口袋里掏出来的东西。

    “不要急！”

    “不要抢！”

    “每个人都有！”

    “……”

    虽然离得远，但依稀能听到风中传来的吏员的呼喊声。

    他们在给常海县的百姓发放茶叶。

    杨落堂对唐县令隐隐有些佩服起来。

    这几天的时间，他们几人跟唐县令经常见面，也没有发现他召集常海县茶商来商议这种事情。

    这说明，唐县令在常海县的权威还是很大的，常海县的商人也识大体。

    他觉得甘县尉以后当了县令，没有多年的经营，绝对没法掌握一个太平的县城，更何况是笼罩在死亡阴影下的县城。

    常海县如今丝毫没有乱象，可见唐县令对这里的掌控力有多么强大。

    “嘟嘟嘟。”

    酒水一线倾下，酒杯再度被倒满。

    喝着喝着。

    天色昏暗了起来。

    杨落堂已经有些犯困，眼皮总在不知不觉间盖住视线。

    这是他头一次感觉到自己居然有这么早就犯困的一天。

    难道是今天没怎么喝茶的原因？

    还是说，这酒劲上来了？

    今日好不容易得到了不错的消息，心里放松了些，加上困意一齐涌了上来。

    杨落堂索性打算放纵一回，直接睡觉算逑！

    拎着靠在桌边的兵刃走向塌边，将柳叶放在了里侧，自己踢掉鞋子，衣服都不脱，直接翻身上床。

    不一会儿。

    房间里就传来了杨落堂均匀深沉的呼吸声。

    睡着了。

    天空中的光线渐渐黯淡下来，常海县又进入了漫长的黑夜之中。

    万籁俱寂。

    常海县的灯火依然很多，但对于这能抑制光亮的黑夜来讲，还是显得不够看。

    “噼噼啪啪……”

    睡梦中的杨落堂无意识皱了皱眉头，他听见了些搅扰睡眠的杂音。

    “噼噼啪啪……”

    这声音虽然不大，但极为特殊，穿透力很强，在夜空中传播了很远很远。

    噼里啪啦的动静，在许多个夜晚，都曾陪伴过他。

    这是新年的兆始，也是驱赶年兽的利器。

    是鞭炮的声音。

    意识到这一点之后，杨落堂猛地惊醒过来。

    他扭头看向没有关上的窗户，外面已经是一片漆黑了。

    但是隐隐约约中，可以听到远方传来的鞭炮声。

    现在不过七月上旬，离年关还远着，没有人会无缘无故的突然放炮。

    所以，应该就是张泉点燃了行囊里的鞭炮。

    他一定是遇上了麻烦，以此求援。

    杨落堂的意识立刻清醒了过来，再无半点睡意。

    今日的好消息让他放松了警惕，没想到立刻就出现了意外。

    一把抓起身侧的柳叶，急急忙忙冲向房门。

    咣的一下推开门，他迟疑了一下，还是走到葛方的门前，狠狠砸了砸门：

    “葛令师！外面有鞭炮声，好像出事了！”

    丢下这句话之后，杨落堂便直接跑出了客栈。

    事情紧急，他是没工夫等葛方一起出发的。

    “驾！”

    风风火火的翻身上马，一拨马头，朝着鞭炮声传来的城东疾驰而去。

    寂静的大街上，急促的马蹄声异常明显。

    城东门的城墙上，明火执仗的县兵乡勇正在守夜。

    “什么人！”

    装备齐全的军中汉子自然听到了马蹄声，当视线内出现一道身着黑色劲装的年轻身影时，一把拉开了手里的弓弦，高声喝问。

    唐县令命封锁常海县，除非有他特批的手续，否则任何人都不得放出城去。

    “在下平康县令师！急需出城接应同僚唐洗砚和张泉两位令师！速速开门！”

    杨落堂沉声喝道，声音远远传到城墙之上。

    “可有县令特批？”

    看上去职位更高的那个汉子继续问道。

    特批？

    这玩意他当然没有。

    张泉那边事出紧急，杨落堂哪里还有闲工夫去找唐县令要一道手续再出城呢？

    因此他在城门口勒住马缰，仰头对着上面的军汉说道：

    “事态紧急，没有时间去讨要手续！事关宁海县幸存令师还有唐县令千金的安全，快点开门！”

    眼下既然没有合乎规范的手续，就只能给他们施加压力，从而叫开城门了。

    唐县令的千金……

    军汉皱了皱眉，回头瞅了一眼身边的精壮士卒。

    “什长，确实是这样，之前的兄弟换下来的时候跟我讲了，白天的时候唐小姐和一位张令师骑马出城了，说是要去接应从宁海县脱困的令师。”

    精壮士卒立马凑到了那军汉的身边，低声禀报。

    既然是这样的情况……

    那么事急从权，先放这位令师出城去吧。

    看着城下那位年轻男子的焦急神色，军汉略一沉吟，便举起右手，下令道：

    “……开门！”

    “是！”

    隆隆声响起。

    厚重城门的逐渐洞开。

    杨落堂对着军汉拱了拱手，高声道谢。

    随后，从开启了一道足以通过一人一马的城门缝隙中急速穿过。

    骑在马背上，夜间的风在耳边呼啸而过。

    漆黑的夜幕笼罩在整片大地上。

    杨落堂入目之处，皆是一片如墨般的深邃黑暗。

    幸好。

    他出来之前是拿了一支火把的。

    一点红艳的光亮，在庞大的夜中，无异于萤火之辉。

    但最起码，这支燃烧的火把，能使他不至于成为一个瞎子。

    自打杨落堂从常海县出来之后，这头顶的昏沉天幕，就带着一股别样的压抑感。

    在这种极致的黑暗中，你似乎能感受到天穹即将倾塌下来的那种窒息感，明亮的星空无处找寻，只有无尽的黑暗伴随着。

    “噼噼啪啪……”

    熟悉的声音愈发清晰，杨落堂集中精神，朝着前方赶去。

    不一会儿。

    他就听到了一声炽烈如火一般的怒吼，随后就是一声金铁交击的清脆响声。

    是张泉的声音！

    他们在交手！

    杨落堂神情一振，拍马上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