坛中江湖

76.一扇窗

    王爷一直拉着李玄檀谈到了日暮黄昏,分别以后李玄檀慢慢悠悠的往回走着,心里想着今天八王爷说的话,那句能帮李玄檀入上品,那句江湖可叹,还有谈及白子安时王爷那个哀伤的表情,都在鼓动着李玄檀的心。他开始动摇了,之前因为没有权势,没有背景,没有实力,让他们兄弟几个痛苦了这么多年,现在心里的这堵墙突然被人凿出了一扇窗,他心里的不甘一下就要喷涌出来了,这诱惑实在太大了。但是火龙宗和对王爷的怀疑也牢牢地盘踞在他心头。

    李玄檀一边走一边琢磨,等他停下脚步一抬头,不知不觉间已经走到了刘氏染坊门口的街巷。苦笑了一下,果然,在这种时候,他还是想和金百万说说话。随即他犹豫了,透过敞开的门扉,他远远的看见金百万挽着袖子正卖力的搅拌着染缸,满脸堆笑,芸娘双手叉腰对着金百万喋喋不休的不知道在说什么。残阳斜斜的照过来,给两个人都勾上金边。李玄檀笑了,发自内心的笑了。没有再犹豫,他选择了默默的转身离开。

    还没走出街巷,金百万有力的大手已经揽住了他的肩膀:“老远就看见你跟望情郎似的。怎么,你打算把我们的友谊再升华一下?”

    “少来,我不喜欢肥肉。”

    “别介,咱俩都克服克服,努把劲儿。”

    残阳最后的余晖把两个人的影子拉的很长很长,几乎铺满了整条街巷。

    李玄檀突然想起了什么,把扳指从怀里摸出来,递到了金百万的面前。

    金百万眼睛一亮,一把就抓了过来,借着路边商户灯笼传来的亮光端详了一番:“哎呦,又是好东西呀,行呀你,看来是时来运转了。”

    李玄檀下定了决心这回不能再连累金百万:“得了吧,要是好东西你就收着吧,我用不了这么金贵的玩意儿。”

    金百万嘿嘿一笑,又要把扳指递还给李玄檀:“这也是那王爷给的吧。这些玩意儿烫手,你还是找机会还回去吧,有啥事儿咱们都自己解决就行,回头越陷越深就麻烦了。”

    李玄檀摇了摇头示意他收好,心里想着如果王爷真是火龙宗的后台,那估计没法活着回来了,给兄弟和柳飞燕留个证据也是好的:“行啦,你就收着吧,保不齐这玩意儿回头能换一条命呢,我今儿陪人喝了顿酒,装了一把财迷,混了这个扳指,看来不要脸还真是能弄钱,哈哈。”

    金百万用余光不动声色的打量了一下李玄檀,撇了撇嘴,把扳指贴身收好了,还是有点儿不放心的嘱托道:“你可别做傻事儿啊。”

    “行啦,这还用你嘱咐呀,你有多贪财,我就有多怕死。”

    “别介,你生死有大义,我贪财可没良心。你这么说的话我下回去赌场会有心里负担的。”

    等回到住处吃过了晚饭,李玄檀独自回到了房中,他把王爷给的玉佩放在了桌子上,又把珠钗也一并拿了出来,然后就坐在桌旁,静静的看着这两样物事。

    叹了口气,陷入了思考。当初跟大哥去了草原,因为本事不济,连大哥的长枪都没拿回来,还错过了她。听采花贼肖二那天说的话,她已经有了剑气,想必已经入了上品境了,自己还一直是个凡人境三阶。一事无成呀,现在卷到火龙宗的事儿里,又查了个不明不白,要是自己可以再强一些,当初直接把那个姓申的打趴下,什么情报问不出来?归根结底还是本事不到家。就这样的自己,哪儿有脸去西湖见她,万一见到了怎么说,就说自己现在是个毫无建树的酒肆老板?告诉她现在酒肆也快黄了,全靠着兄弟救济着?自己现在最需要的就是力量,如果自己真的可以名动江湖了,不用去西湖,她也会听到李先生的名号的,压在兄弟们心口上这么多年的大石头也能挪开了。可是自己可以做到么?如果真是中了火龙宗的计策,被拉进了选拔,那自己有可能突破么?可以凭借自己的实力能在那种环境中生存么?

    李玄檀深呼吸了一下,又拿起了玉佩,仔细端详起来,渐渐的他打定了主意。

    第二天吃过早饭,李玄檀特意磨叽到大家都去各忙各的了,偷偷目送着金百万那个硕大的身躯彻底消失在人群里。这才回了自己的房间,把金幌子从无尘杖上取了下来,小心翼翼的叠好,又反复摩挲了良久,最后叹了一口气放在了桌子上,这是他的告别,和兄弟朋友们无言的告别。

    李玄檀拎着无尘杖来到了衙门口,站在门口犹豫着如何进去的时候,八王爷正好从里面迈腿走了出来。八王爷看了看李玄檀今天的样子,还有依旧提在手里的无尘杖,不解的问道:“李先生今天连生意都不做了?”

    李玄檀直视着王爷的眼睛,不管王爷究竟是什么目的,现在他都没法回头了,他开口了声音没有温度:“昨天您说的事情还作数么。”

    王爷摸了摸自己的下巴上的短须,眼神从不解开始变得震惊,最后是掩饰不住的喜悦:“真的是你?!李无忧!”

    李玄檀拱了拱手:“如假包换。”

    八王爷激动了起来,这么多年了。他终于是听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自从知道了白子安的事情。有个计划就在他的心里慢慢成型,执行这个计划最合适的人选就是白子安的四个跟班,那怕只有其中一个人都行,因为他们身上有着一股子不服输的勇气和无数次拼死挣扎的狠劲。

    李玄檀看着王爷兴奋的样子,只是严肃问道:“现在王爷可以告诉我,如何入上品了么?”

    王爷拍了拍李玄檀,微笑道:“李先生,你就想挡在衙门口听我讲么?来吧,到我的别院里,我好好说给你听。”说完揽住了李玄檀的肩膀,带着他直奔自己在姑苏城的别院。

    两人穿过闹市,来到一处巨大的庭院里,院子里假山,花草,建筑配的极为巧妙,让人有一种移步换景的欣喜和舒适。时不时还能听到几只黄雀的鸣叫。皇家才有的气派威严和南方独有雅致脱俗被结合的恰到好处。换做平时李玄檀一定会把眼前的景色和金百万的百万钱庄对比一番,然后狠狠的嘲讽一下金财主的恶俗审美,但是此时他却一点儿赏景的心思都没有,所有的心思都在揣测着选择的正确性。

    一边走着,八王爷一边打量着身边兴致缺缺的李玄檀,也不着急开口。坐在别院中的凉亭里,等侍女送来茶水又退下后,八王爷这才开口:“李先生,你知道么,其实白子安的事情还有隐情我没有明说。”

    李玄檀双眼盯着八王爷,目光锐利:“愿闻其详。”

    王爷给李玄檀倒了一杯茶,伸出了两根手指:“放松点儿。有两点,第一,当初皇兄是想接着借着草原来犯的由头扩大疆土的,如果白子安可以和咱们的天军配合出击的话,就可以用最小的牺牲来换取最好的结果。”

    李玄檀一字一顿的说:“再小的牺牲也是牺牲。战争从来都只会给百姓带来痛苦。”

    八王爷没有理会李玄檀的态度,喝了一口茶,点了点头:“没错,皇兄只是希望江湖人能够作为刀子,为他所用,当然,不光是江湖人,百姓也是一样,如果能换来疆土和威名,百姓苦一些也是值得的。当然这是帝王心术了,我一直都不认同我两个哥哥的看法。我认为白子安是有大义之人,舍一人而利苍生。对于江湖上对于白子安的恶意抹黑,我也是很寒心的,也一直在找机会想还他清白。对了,说到这儿,我也可以跟你坦白一件事,不要太觉得江湖薄情。你们之所以声名狼藉,是因为让我那位哥哥不爽了,他就随便说了两句话。你知道的,皇城里吹出的一阵小风,是可以搅动这个江湖的。当然如果白子安还活着,他可以镇住这些风浪,但是可惜的是,你们几个不行。”

    听到这儿,李玄檀有些崩溃,一直以来他们几个人虽然没有认真的讨论过,但是大致上心里都有这种猜测,大家对皇室多多少少都有敌意。可是李玄檀一直都很抵触这个答案,因为他不大相信会是种原因。如今看来真是因为他们打乱了帝王征伐霸业的脚步,亘古烁今堂堂枪仙就背负了如此的身后名。他此刻脑海中只有金百万的那句就算是阳景城头插满草原狼旗,也心安理得。一股无名的怒火在心里翻腾,搅动着多年的屈辱和不甘,他想要爆发,想学着当初的白子安,一枪破空,杀到阳景城的大殿上,去问问那个高位之人,何为良心,何为百姓。他手中攥紧了无尘杖,因为过于用力,杖头颤动,在玄门气机的牵引下发出振鸣。

    八王爷一拄着腮,一手握着茶杯,看了看杯中的茶水,又看了看面前如同箭在弦上的李玄檀,抬手就把茶水泼在了李玄檀的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