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迷魂

第三十章 往事不可追

    已近子时,天凉,微霜。

    孟家大院,凉亭内。

    会议早已结束,叶繁星和干细娥已经睡下。

    此时孟徐二人,开起来每晚的日常小会。

    徐洛魂复述完今晚叶繁星的日记后,孟玥挑挑眉,再次确认:

    “繁星都不记录下我说的青城派问题?”

    徐洛魂确认:

    “是的,日记中完全没提,可能是知道自己得不到答案吧。”

    孟玥有些气恼。

    虽然自己肯定不会说,但是叶繁星这个做弟弟的,居然一点也不表示下,翻天了,要好好打一顿。

    她又气呼呼问:

    “臭小子,真的把自己那个增速身体反应的诀窍,起名流光?还把能勾动他人心底悲伤的气,称为悲痛莫名?”

    徐洛魂无奈点头,对叶繁星的这两个起名,有些惶恐不安。

    因为江湖老一辈的人都知道,徐洛魂的师傅,其大幅度增加自身速度,或者降低对手速度的招式,同样叫流光。

    而其擅长的剑法中,有一门四情剑,通过激发神,引动喜,怒,哀,惧。其中哀剑法,又被称为悲痛莫名。

    两者都与叶繁星刚起的名字重合,这是巧合?还是某种既定的,命运?

    所以,他直接询问可能知道答案的孟玥,并在眼神压迫下,使用了两人的私密昵称:

    “小玥儿,你应该知道这两个名字,所代表的意义。能说明下其中的原因吗?”

    孟玥一点都不意外徐洛魂地提问,似乎早有准备,气呼呼地回应:

    “知道,但不能说。”

    虽然有所心理准备,徐洛魂还是苦恼起来。

    一边是他最敬重的师傅,一边是他现在有些宠溺的后辈,或者说宠物二哈?

    纠结的心态,还是让他坐立难安。

    孟玥看见他的样子,噗嗤一笑,气恼之情顿时烟消云散。

    她很少见老徐着急,分外觉得有趣:

    “好了,你也不要着急,左右不过是重名,其他人不会多想。至于他们自己……”

    眼波流转,似乎有什么好玩的事情:

    “到时候他们自己会解决,你我可插不上手。”

    徐洛魂叹了一口气,虽然没有得到准确答案,但看孟玥的表情,应该问题不大,吧?

    孟玥嗔了一口:

    “好啦,今天还有客人上门,你注意点儿!”

    徐洛魂一愣,今天的客人了零不是已经离开了吗?

    转瞬就警觉起来,大小姐,可没说只是一位客人。

    迅速检视自身状态。白天不停刺激叶繁星的气门,再加上又和了零切磋了一场,虽然都不算太大损耗,但也依然不是万全状态,只能调整到当前的最佳。

    不死印法迅速运转,从凉亭内蔓延开来,扫过在温软床上辗转反侧的干细娥小女孩儿,还有已经翻开,青城派版本的《穿越者收容保护手册》盖在脸上,呼呼大睡的叶繁星,逐渐覆盖整个大院,地毯式搜索。

    突兀,一个凶暴的气息就出现在感知内。

    这股气,并不陌生。

    徐洛魂对视孟玥一眼,见其点头,放下心中的担忧,招声迎客:

    “客人既已临门,何必做宵小之举,进来一叙吧。”

    来客传来一声淡漠的回应:

    “好!”

    少顷,一个高大魁梧的身形,出现在凉亭内,也不客套,自顾自坐下。

    只见来人面容凶狠,新旧伤疤纵横交错,扭曲如蜈蚣,身穿月白色长袖紧身针织长衫,无风烈烈作响。

    正是贾中华,青龙会四月分堂堂主,此次峨眉来人事件的当事人。

    孟玥微笑,保持孟家家主的仪态,率先开口:

    “欢迎贾堂主再度光临寒舍。夜深风寒,已无热茶奉上,望海涵。”

    贾中华铜铃似的眼睛,在孟玥的面上注视,不因男女有别而故意躲开,也没有因为孟玥相对弱小而轻视,眼神平等,神情慎重。

    “孟大小姐客气啦,上次贾某人孟浪,冲撞孟家。今日又不请自来,夜半登门,是贾某人的不是,理当赔礼道歉。”

    两人开始一阵相互谦让,又不约而同的你好我好开始商业互吹一波。

    这也表明了今晚的谈话,不是个人,而是各自所属的势力。

    徐洛魂静静坐在一边,没有插话。他对自己的定位一直很明确,就是把武器,动手时很锋利的武器,而不是握剑的人。

    只是以前嗜血,而现在,心中剑,已无锋。

    孟玥率先结束相互的试探,主动开口,切入正题:

    “贾堂主此来,可是为今日来此的峨眉派了零师太?”

    贾中华神色不变,坦然承认,语气莫名温和起来:

    “确实,贫道好奇,婉萍师妹来此的目的,还有峨眉派对此的态度。”

    了零师太,俗家姓周,名婉萍。

    孟玥和徐洛魂眼神都相同一闪,都注意到了贾中华称谓和语气的变化。

    自称贫道,又称呼了零的闺名,眼前之人,不言而喻。

    孟玥当即改口回应:

    “方道长,了零师太来这里是为探听你的情况。晚辈与她已经约定,明日拜会县长,委托他与青龙会联系,提供一个当面与贾堂主交流的机会。”

    左右不算大事,且明日就该见面,孟玥当即和盘托出,只是保留了零师太的具体情况,以及与徐洛魂切磋的事宜。

    贾中华,不,现在应该称呼为方凌峰,峨眉派,君子剑。

    他微微蹙眉,在凶狠丑陋的脸上,居然显出了一丝淡然和帅气:

    “婉萍师妹真是,中华他明显在钓鱼,还这样上赶着过来咬饵。峨眉派是只有她一人过来吗?”

    这话一出,徐洛魂的心里就是一阵波波澜起伏。

    听方凌峰的意思,三人间的关系,其实并不像之前众人设想的那样,水火不容。

    方凌峰至今依然亲密地称呼了零师太,对贾中华也是直接叫起名字,显见关系处得不错。

    虽然明显对于了零的到来,和贾中华的某些行为,表达了不满,但也没有怪罪。相反是另外两人,听其话语意思,存在一定默契,相互配合。

    不过如此一来,峨眉的举动,也就更加扑朔迷离,究竟在其中扮演了一个什么角色?

    徐洛魂的脑海不停翻腾,却也不动声色,静静看着孟玥表演。

    孟玥一板一眼地回应:

    “确实只有了零师太现身,现居于大观镇的普照寺。”

    只有和现身,多余的话一点没说,但该说的都说了。

    方凌峰了然,微笑:

    “谢谢孟家主的告知,贫道会好生准备。”

    说家主而非大小姐,完全是把孟玥当成主事一方的大人物,平等对待,更加庄重有礼。

    另外“准备”一词也显示了方凌峰,或者说贾中华二人,对于峨眉派之事的胸有成竹。

    孟玥试探着问:

    “方道长可否将内中详情告知,也便我们明日做些准备。”

    方凌峰微笑,爽快应对:

    “嗯,可以。明日中华将与了零做一次对决,给峨眉派和青龙会一个交代。请放心,我会看着,不会让他俩做傻事。”

    好像说了一些,但也是什么都没说,听者能听出些什么,就靠自己悟。

    老谜语人孟玥,发现自己碰上了对手。不过,任你奸滑似鬼,也要栽在老娘手上。

    孟玥浅笑:

    “道长可否透露下,晚辈明日可向了零师太说些什么?”

    方凌峰闻言,沉吟:

    “唔,这倒是颇费思量,婉萍智愚,不如孟家主聪慧,浅了怕她误会,深了又怕她领悟不到。”

    “这样吧,劳烦孟家主如此说,贾中华已为今日准备二十余年,请放心放手施为。至于如何说,才能不引起婉萍怀疑,就劳烦孟家主急智了。

    旁边的徐洛魂,很是无语。

    他现在和他师傅一样,最恨预言家和谜语人之类的。

    缺少必要条件,即便如他,也很难从这些零碎信息中得到什么有效答案。

    也有可能,这些信息本身,就是信息,而不是信息的内容。

    然而孟玥显然听懂了其中的奥妙,依然浅笑脉脉:

    “晚辈知道了,定当将话传到。”

    方凌峰似乎解决了一个难题,神色更显轻松和淡然:

    “既然孟家主已经有所表示,参与其中,义助师妹,那贫道这边也不能小气。”

    “明日一早,中华就去县长那里招呼,并收拢灌县现有的四月堂众人聚集在一起,然后等着孟家主大驾,也省了孟家主的额外安排。”

    “同时,中华前些时日,冒犯了叶繁星小兄弟,明日见面,我俩备下一份薄礼,以表歉意,还请家主不要拒绝。”

    “另外,徐施主前些时日提及的人口失踪案,也有所眉目,只是欠缺些证据,待明日事后,由中华提供。”

    双方各取所需,各有收获,皆大欢喜,此事就到此为止。

    徐洛魂神色如常,脑海中却在疯狂思索,最后一件事,为何要在此时提及,又为何要特地收拢四月堂的会众,聚集起来,这不是给人一锅端的机会吗?

    孟玥看了眼一旁的徐洛魂,心里暗笑,论装,老徐也是个中好手,明明心里好奇到不行,表面依然云淡风轻。

    遂趁着当前氛围良好,宾主尽欢,为徐洛魂试探起情报来:

    “方道长勿怪晚辈好奇。晚辈有意听听二十余年前的旧事,以解心中困惑。”

    方凌峰心有准备,明白面前两人既已掺和进此事,且峨眉派明显默认,也就不藏着掖着,一声苦叹:

    “其实当天,中华没有过错,我和婉萍师妹也是受害者,这一切都是天定弄人。”

    “如今时过境迁,往事不可追。既无提及徒生伤感的必要,但也没有严守秘密的禁忌。”

    “家主既然好奇,且开口询问,那贫道就简单说说,也免明日安排,生出误会和变数。”

    一阵喁喁私语,月色暗淡,似乎不忍直视。

    已至凌晨,浅月已躲入云层休憩,天色完全黑暗。

    孟家大院,凉亭内。

    方凌峰早已告辞离去,孟玥也已回房安歇。

    徐洛魂孤身坐在黑暗中,静静地不知想些什么。

    真实开口问道:

    “你认为,大小姐和方凌峰的话,有几分可信度。”

    徐洛魂不假思索:

    “都是真的,只是几处关键信息有意遮掩。”

    真实语带笑意:

    “估计小丫头早就知道了,这是在给我们透露情报,但又不指出被遮掩的关键信息。要不是无关紧要,要不就是与我们无关。”

    徐洛魂肯定:

    “应该是和繁星有关。”

    真实笑意越发明显:

    “我越来越期待师傅与小老虎见面的场景呢。”

    “相似的性格,相似的天赋,这还可以说是凑巧,可连取得名字都一模一样,呵呵!”

    徐洛魂不语,依然在静静地想着什么。

    真实无趣,开口问道:

    “这么晚了,你在想什么?”

    徐洛魂默然回应:

    “你我一体,彼此想法互通,你这个问题完全是废话。我不记得自己还是个没话找话的话痨。”

    真实戏谑:

    “这不是加强生活的仪式感嘛,我看你和小丫头每天玩得不亦说乎,所以起兴尝试下,不过我也只能和你玩。”

    语气突然开始阴森恐怖起来:

    “除非你在平时放我出来!”

    徐洛魂不为所动,冷漠开口:

    “我有预感,你出来的时间不会太短了。”

    “最快,就在明天!”

    真实有些愣神:

    “这是你刚才想出来的?小丫头给你了暗示?”

    然后一瞬间,他就领悟到徐洛魂刚才的想法。

    “哈哈,哈哈哈!没想到贾中华那个浓眉大眼的,居然还有这等心机手段,或者说,这也是方凌峰的手笔?”

    “是了,应该是他,难怪叫君子剑,还真是只有起错的名字,没有叫错的外号!”

    “有趣,真是太有趣了!”

    “峨眉派,哈哈,千年大派传承至今,真是小看他们了。”

    “明天,快来吧,我等不及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

    癫狂的笑声,透着血色,在徐洛魂耳边疯狂传荡,却诡异地没有渗出凉亭。

    想着刚才方凌峰透露的情报,摸着眉心剑痕,徐洛魂喃喃自语:

    “往事不可追吗?”

    那三人明知已不可追,却竭尽全力弥补,自己呢?

    伊人已在五湖四海,唯独不在我身边,如何可追?如何可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