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迷魂

第七十九章 徐洛魂的平静

    之前惊天动地的战斗过后,彭祖峰顶可以说已经被完全摧毁,只有一样东西幸存了下来。

    老君阁,这栋峰顶唯一的建筑物,毫发无损的保留了下来。并且直到现在,徐洛魂和叶繁星才猛然间意识到这个建筑物的存在,而之前,那里只是自然,仅此而已。

    徐洛魂早就知道,倒是面色如常,而叶繁星则神色大变,因为这个情况,和隐杀何其相似,都是让人无意识中,忽略自身。只是这栋建筑物更加庞大,而在刚才的战斗中,波及面又是如此之广,想要将其完整保留下来,这份功力,远远超过隐杀。

    “晚辈自是因为掌门在此,放下心来,才有些松懈。毕竟掌门称号天灾,如此伟力,确实震惊了晚辈两人,情不自禁叹服,还请理解。”

    徐洛魂一番话语,不仅向叶繁星说明了之前天灾的含义,还向玄虚赔了好,道了歉,又拍了拍马屁,一番妥妥帖帖的话下来,一直横挑鼻子竖挑眼的玄虚老道,也舒缓了脸色,不再那么紧绷。

    “当年你就比洛匹夫更会看人眼色,现在还是这样,所以在剑道上,你才追不上姓洛的。”

    玄虚从老君阁踱步而出,走到两人跟前,看着自己,或者说另一位三清造成的大洞口,嘟哝着:

    “也不知道收敛点。贫道这身子骨,在里面拼了老命才保下阁子,毕竟是上上代的遗物,否则又要向晴丫头又要解释说明半天。”

    徐洛魂和叶繁星面面相觑,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好在玄虚也只是自说自话,埋汰自己而已。

    玄虚看向叶繁星,语气中没有了之前的嫌弃和厌恶:

    “你小子天赋确实惊人,除了洛匹夫和明竹,无人出你其右。但是……”

    说完但是,他的脸色转怒,既有羞,又有恼,语气不自觉严厉起来:

    “尽是些下三滥的招数,毫无章法,不成系统,丢人显眼,需得一位名师好好斧正。”

    叶繁星闻言瘪瘪嘴,没有回应,要知道他才学剑一个月不到,除了老方教了一些有板有眼的基本姿势外,其他都是和老贾、老徐学的,以杀敌自保为纲要,怎么顺手怎么来。

    在这些战士和杀手眼里,杀死敌人的剑法,才是好剑法,从不讲究什么条理和系统。

    至于下三滥,叶繁星翻了翻白眼,对自己的身高怨念很大。

    不过徐洛魂这时却站了出来,与玄虚虚与委蛇起来:

    “掌门教训的是,繁星他才习剑不足一月,就已经修炼至独孤九剑的无招胜有招之境,速度过快,根基不稳,以致过于狠毒,招招致人要害。晚辈正考虑教授他独孤九剑的诀窍,配上不死印法的时间流速操纵,应当能与各大门派的二代弟子们争一争长短。”

    好家伙,这是用独孤九剑的名义,把叶繁星凭天赋用剑的事给石锤下来,还定上了钉子,就怕青城派插手啊。最后还用补天阁的招牌技能,怼上了各门派的二代弟子,也就是虚晴、老方、贾周氏他们这批人。

    现在玄虚是骑虎难下,安排严师指导吧,叶繁星练剑一月有余就能和严师打得有来有回,还需要他们来教?不安排吧,这直接就是打了自己的脸啊。

    玄虚恶狠狠地瞪了徐洛魂一眼,心中腹诽,这一脉从上到下,没有好人。

    他没有继续在这个问题上纠缠,刚才只是日常对派内弟子说教惯了,加上一气化三清结束,在云海世界中的遭遇涌上心头,让他份外丢脸,一时羞恼,就脱口而出。

    说完他自己也就后悔了,毕竟这么好的天赋,确实让人眼热,但也真的没有多少人敢教,连玄虚本人在内,都没有信心教好。

    明竹就是一个典型的案例,天生天赋,自学成才,短短九年,就与自己并肩。这等天上的妖孽和怪物,不需要地上凡人来指指点点。

    见玄虚吃瘪,叶繁星偷偷给徐洛魂甩了个感激的眼神,关键时刻,还是老徐靠得住。徐洛魂则回应了一个浅浅的微笑,显见心情极好。

    一阵轻风吹来,从峰底刮来一片青翠树叶,玄虚右手食指一点,随风飘动的树叶就乖乖落于他的掌心,任其把玩。

    他右手摩挲着树叶,没有理会两个小辈暗地里的小动作,转移了话题,对着徐洛魂问:

    “你的路很难走,几乎没有成功的可能,并且会影响到现在,导致被另外两种人格钻了空子,你还要坚持走下去吗?”

    徐洛魂面上的笑容不变,坦诚相告:

    “立下不杀誓约,并非为了重走至高之路,是洛魂真的想为过去的杀戮和血腥赎罪,并划上句号。”

    “无论世事如何变迁,我阻挡不了时代浪潮,和浪潮下的森森白骨。但至少,我能做到自己的剑下,没有痛苦和眼泪。”

    “如果有人事后报复,那就自身强大到对手无法报复。”

    “如果有人之后继续作恶,相信相信统一的政权和法律能够妥善处理。”

    “如果继续犯事到我眼前,那就继续阻止。”

    “如果因此产生了新的悲剧,我欣然接受和背负,这是我的罪孽,不会拒绝。但我也不会因为未来继续作恶的可能性,就扼杀了生命的现在。”

    “还是那句话,我自己选择的路,哪怕跪着,也要走完。”

    “至高?只不过是这条路上,偶然所得的风景,我会努力争取和铭记,但不会因此丢弃我的背包和行囊。”

    “这些看似累赘的东西,才是我继续走下去的动力。”

    徐洛魂平平淡淡地说完,语不深重,却坚定如铁。

    叶繁星没有话说,他的人生阅历和经验还不够,不足以让他对徐洛魂的人生观发表意见。

    玄虚则是一脸郑重地看着徐洛魂,他知道徐洛魂的一些经历,很能够理解其话语中的决心和觉悟,有多么大。

    爬山者背负着高山攀岩,因为答应了移山到那边。

    涉水者环抱着巨石渡河,因为承诺了带到对岸。

    所有人都可以嘲笑这两人笨、痴、傻,但是唯独背负的山,和环抱的石不会。

    人生在世,会为了到达目的地而拼命舍弃自认为多余的东西,还是为了沿途一些重要的事物,放缓脚步,负重前行?

    你,会作何选择?

    玄虚扪心自问,没有答案,也不可能有答案,因为他两个都选了,却两个都没选上。

    他神色复杂,反复咀嚼着徐洛魂的回答,良久才长叹一声:

    “痴儿,痴儿啊!”

    “也罢,你自己的路只能你自己走,自己失去的魂魄,果然还是只有你自己才能找回。贫道和一些老家伙,比不上你,就不瞎给意见了。”

    “现在你,已明了为何挥剑,但在挥剑斩向敌人的时候,还在犹豫,而犹豫就会败北,利剑蒙尘。”

    “当你挥剑不再犹豫之时,我想,就是你重临至高之时。到时候,我希望能见到的是你,而非那个杀手,或者疯子。”

    突然,他想到什么,指着徐洛魂赤裸的上身,和满满当当的伤痕,咬牙切齿:

    “其他事情贫道管不了,但是在你的心结解开,剑心恢复之前,敢对明竹动手动脚,贫道拼着大闹天都山,也要打断你的狗腿,哪怕是明竹主动也不行!”

    即便见多识广,身经百战如徐洛魂,也感觉自己脸上臊得慌。

    这看着外表,除了身高,挺仙风道骨的玄虚掌门,青城派第一人,道门前三的神仙人物,私底下却是一个护着自己娘家人的精神老爷子,尤其是最后一句,不是应该判定女方责任吗,怎么也要打断男方的腿?

    做一个男人,怎么就那么难?

    再说,玄虚掌门,你当着一个十二岁娃娃的面,说这些隐晦的男女之事,就没半点心虚吗?你可是出家人呐!

    徐洛魂心底疯狂吐槽,面上臊得慌,却不得不表态:

    “洛魂没有那方面的想法,请掌门放心。”

    谁料玄虚老道更加吹胡子上脸了:

    “你居然还对明竹没感觉?明竹为你付出那么多,你这个没良心的负心薄情之人……”

    徐洛魂,无语。

    峰顶之上,一时之间,玄虚和徐洛魂陷入了拉扯,间或有叶繁星装作天真无邪,实则暗中拱火,搬弄男女是非的小伎俩,好不快活,充满了家长里短的烟火气息。

    “爷爷,你看你把老徐和繁星打成啥样了?也不知道轻点,你可是至高,至高无上的至高,教训他们两个小辈,哪用得着出那么大力,把彭祖峰顶打坏了不说,最关键是累着了你的身子,这才不好呢。”

    孟玥一边说着看似埋汰,实则奉承和关爱的香浓软语,一边手上使劲,按摩着玄虚老道的头、肩、背,完全就是徒孙女儿乖巧有孝的温馨场面。

    玄虚坐在蒲团上,闭着眼睛,状似不甚在意,实则暗爽不已,闻言冷哼一声:

    “两个小崽子实力不弱,不拿出点真功夫,怎么作为娘家人帮你镇住场子。”

    孟玥开心地手上劲道又加了一分:

    “爷爷,那你是答应了?”

    玄虚被突然增加的力量弄得身子一缩,居然与身后的孟玥差不多身形,眼睛还是闭着,故意装傻:

    “答应?答应什么?贫道什么都没答应。”

    孟玥嘟起了唇红齿白的樱桃小嘴,小脚丫子在地上接连猛踩,嗔道:

    “爷爷~~~”

    玄虚被这声绵长悠扬的叫声,酥掉了半边身子,急忙出声打断,以免自己的伟光正形象在小辈面前崩坏:

    “哼,魂小子中了美人计,剑心破碎,现在还对人家念念不忘呢。我可是警告他了,彻底了结这段纠葛,剑心恢复之前,不得对你出手,否则出哪只,我剁哪只!”

    在老徐和叶繁星面前百无禁忌,一副老娘就是女流氓的孟玥,在玄虚面前却红了脸蛋儿,微微不好意思地辩解:

    “爷爷,人家和老徐,是纯洁的男女朋友关系,才不是你想的那样。”

    玄虚冷笑,正准备出言戳穿孟玥的小心思,虚晴和干细娥带着换好衣装的徐洛魂和叶繁星,走进了这处会客室,打断了他的出言。

    叶繁星还是那身土黄色的小老虎打扮,只是虎头和虎耳更加软萌,更加可爱,屁股后面还有一根活灵活现的小尾巴,晃来晃去,煞是可爱。

    虚晴偶尔看向叶繁星的眼神,充满慈爱和得意,偶尔转向徐洛魂的眼神,多是促狭和取笑,显见得这两人的装扮,多半是出自她的手笔。

    而干细娥则是低眉顺眼,一幅小透明作态,只是两肩不时上下起伏,看得出在强忍笑意,而笑意来源则是徐洛魂。

    他上下半身都是天蓝色长袍,没有了短打,没有了红色马褂,整个人多了一份出尘之意。

    唯一违和搞笑的是,头顶没有了头发,又不适合佩戴道门的朝天冠,也不知道虚晴从哪里找了一块白底花布,绣着几个小小的鸳鸯,直接包在头顶,脑后打了个结。

    配合徐洛魂普通老农般的面容,还有那细长的双目,眉心处的剑痕,说徐洛魂是个破戒的花和尚,或者刚劫掠归来的海盗,要更为贴切和形象。

    玄虚看得眼睛抽抽,孟玥则是霞飞双颊,瞪了为老不尊的师傅虚晴一眼。

    两人都认出了包在徐洛魂头顶上的布,正是最初接生孟玥所用,成了孟玥婴孩时期的垫布和被盖,直到5岁左右才收藏留念,之后随着孟玥举家投入青城派,就到了虚晴手里保管,直到今天。

    玄虚自恃辈分高,不好下场言明,也素来宠爱这个唯一陪在自己身边的女徒弟,不便大庭广众之下说教,索性装作看不见,其实内心多少有些暗爽。

    而孟玥则是又喜又羞,一会儿埋怨师傅大胆,一会儿忐忑徐洛魂会否察觉头巾的异样,比如气味什么的,小女儿家心事,不足为外人道也。

    叶繁星大大咧咧,完全感受不到场内气氛的古怪。徐洛魂则是隐隐觉察头巾有所古怪,但在这种场合下,也不好意思开口询问,所以一直坚挺着,对众人异样的眼神视若无睹。

    最终,这场近似于家宴的晚膳,就在众人和睦友爱的古怪氛围中宣告结束。

    青城山,后山,泰安古镇,青城派俗家弟子住宿处。

    叶繁星呼呼大睡,酣畅淋漓地呼噜声,夹杂着鼻涕泡的破碎声,都在说明经过白天战斗后的小老虎,睡得有多么甜。

    而另一床,是个空床,原本应该睡在这里的徐洛魂,此时正坐在屋顶上,借着新月皎洁的月光,眺望着白天战斗的彭祖峰顶和新开的天眼。

    真实强忍住笑意的声音响起:

    “你还真打算一直戴着这可笑的头巾。”

    徐洛魂喟然一叹:

    “都被大小姐那样威胁了,能不戴吗?”

    晚餐后,来此路上,孟玥偷偷找到徐洛魂,举着小奶包大的粉拳,红着双颊,半威胁半撒娇地要求,徐洛魂在长出寸发前,都得带着这块花布,不得违背,否则扣工钱。

    看在大小姐如此可爱,还拿自己囊中羞涩的工钱做条件,徐洛魂只得屈服。

    真实意味深长:

    “可是,你的长袍短裤,还有短打和马褂都毁掉了,那可是顾雪缘一针一线为你缝制的,已经有十二年了吧。”

    “那天是1912年3月26日,距离现在十二年十一个月十二天,我记得很清楚。”

    徐洛魂平和回答。

    真实有些惊讶了:

    “既然记得这么清楚,为什么没有遗憾和感伤呢?”

    徐洛魂笑了,笑容中很是坦然:

    “我也很奇怪,但是此刻内心满满的平静,有些怀念,但并不伤感。”

    他看着天上的明月,笑容蒙上月光,很是圣洁安详,再次重复和强调:

    “现在的我,很平静。”

    真实再无他言,只留下一人,一月,宁静对望。

    (第一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