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落山河赋

第三十五章 逆水之怒

    枕卧崤函,披挂伊洛。天下之中,山河拱戴。

    牡丹铺城,万斑华彩。古来神都,旨在未来。

    逆水城古称雒阳,若说是古中原地域中心,亦不为过。水陆往来,八方汇聚,逆水公由此坐拥天下七分之财。

    天子党大军由函谷关下来,已是夜幕。

    黑色穹庐,笼罩大地,残月暗弱,万物沉寂。

    夏月朗一马当先,领着众党首,勒马一座距逆水城三四里远的平阔孤峰上,向脚下平原眺望,逆水城一览无遗。

    整座巨大城池的上空,凝结斑驳云雾,厚薄漂浮。使得城中或朦胧光晕,或闪亮如星。透过云雾,隐约见到城中建筑,整齐如棋,纵横如织,灯火兆亿,彩光盈溢,逆水城犹如由天宇坠落到凡间的缥缈仙城。

    借着微弱月光,去看外城四周,却拥挤着漫山潮水般的饥荒流民,人群里外围了约有一里远近。

    各党首为眼前所见,或眉头紧锁,或侧目低语。

    夏月朗看不进眼里,只是传令道,“发信号。”

    一支火箭尖啸喷出,射向天宇,到达最顶端时,突然爆开,一个“天”字,在夜空中瞬间绽放,五光十色的火花点缀夜幕,又纷纷落下,继而泯灭。其后接连七支火箭依次射出。

    待八朵焰火痕迹逐渐消失,远远望去,逆水城上下一阵骚动。忽然,从天地间传来一声木皱沉闷的回响,如同打开了远古时代,冰封千年的遗迹。逆水城城门不知道多久未开启过,此刻只为迎接天子党。

    从巨型城门开出一条明亮的缝隙,城中光线顿时射向天地,像在黑暗中划开一条光明的口子。伴随着城门门枢发出的巨大陈木摩擦声,城门缓缓打开,明亮豁然开朗。城门口倦卧的流民根本想象不到逆水城城门会突然大开,一时之间,相互推搡,避让光芒。

    继而从城中源源不断的纵出金甲铁马,呈扇形向两边展开。在城门口的饥荒难民,没有反应过来,或者根本无法再动,于是被践踏致死者,不计其数。

    逆水骑兵像脚踩蝼蚁一般,碾过血肉,毫无怜悯。一时间,城门口被驱赶出一片宽达二十余丈的空地通道,只是空地中留有血污腐臭,残肢断颈。城中又鱼贯而出持戟步兵,两人抬一杆两丈长的拒鹿角,在空地通道两旁设置边线,维护秩序。最后迎出来的是逆水卫兵,开始清理空地,收拾残肢,亦或血地。城门口人潮为避兵马,向外涌动,激起外层人潮反向里拥挤,于是更多难民,没有被骑兵踩死,而是相互践踏气绝。

    待空地通道清理将毕,逆水卫兵又开始铺设红色锦毯,供天子党进城。

    没有震耳欲聋的杀喊之声,可尸山渐高,没有亡国灭族的切肤之恨,然金戈如镰,翻割麦浪,不停挥下。马踏血肉的后力感,金戈划过人身的阻力感,更激起了骑兵的杀戮欲望。

    此刻天堂地狱,只有一墙之隔,连嗜杀成性的黯流也不禁动容。

    在万千哭喊,兵马错身之间,唐子明分明看到一个干扁瘦小的女人,怀里抱着婴儿,惊慌的向一边跑去,身后紧跟着一个五六岁的孩子,紧紧拉着瘦小母亲的衣角,这是他生命唯一的依靠。可母亲跑的太快,孩子实在跟不上,脚下打绊,就摔在了后面。瘦小母亲抱着婴儿向前跑了三丈,听到身后孩子的哭声,回头停在原地,惊慌失措,不知该如何是好。她很想跑回去,拉起自己的孩子,把他们带到一个安全的角落。可是,她瘦小的身体,本就没有多大力气,此刻又抱着婴儿,已然吃力,如此还不知能否躲过骑兵的剑戟,若再折回去救自己的大儿子,只怕母子三人都会葬身城下。

    眼看着儿子摔倒在地上已经起不来,唐子明看不清母亲在喊什么,听不到孩子在哭什么,但分明又能看到,又能听到。在哭喊重叠,惨叫震天的声浪中,分明清晰的感受到,母亲在哭喊孩子的乳名,孩子在拼命的呼喊自己的母亲,人世间短短三丈的距离,那分明是生与死的两岸。

    骑兵越过母子身边,向前驱赶人群,瘦小母亲眼看孩子有救,趔趔趄趄的跑回去想拉起自己的孩子,可紧跟骑兵其后的持戟步兵,像根本看不到一般,为了放置拒鹿角,直接用一个下木尖刺,将孩子插死在地上。

    孩子疼痛的嚎叫着,泪涕迸发,用尽最后一息生命,呼喊母亲。瘦小母亲疯了一般冲上去,可气竭力尽,一个踉跄,身体失衡,迎着拒鹿角斜向上的木尖刺,头猛的扎进了进去,脑浆迸溅,溅在怀中熟睡婴儿身上。瘦小母亲身体抽搐几下后,手上动作竟然没有停止,右手依然还坚抱着襁褓中的婴儿,左手犹在不停试探着去够救拒鹿角下的儿子,足足七八下后,才停下来。

    唐子明浑身颤栗,眼眶中滚出热泪,那颤栗是恐惧,是惊诧,是悲愤,更是震怒。他如同赤目嗜血的野兽,口中不断流下津液,忽然大喝一声,骤马驰下孤峰。他只想自己的马再快些,手中紧握继焰枪不断的在颤抖,颤抖。身后家将护卫眼看主将策马飞奔而出,并无二话,各各奋勇跟进,疾驰而行。

    夏月朗一时错愕忘言,怎知身后右侧黄月孤亦驱马出阵,追赶上去,大声道,“保护唐公子!”身后家将护卫齐声唯命,随同而往。

    天子党众人兵马异动,只是见夏月朗仍不发令,只好静观。

    唐子明被清洌的逆风稍稍吹醒,对赶上来的家将护卫大呼道,“保护难民撤向两侧,对逆水士兵,只守不攻。”

    唐家家将护卫大声唯命。

    待策马还有三十余丈,唐子明看到一个七八岁小姑娘用力扥着一位白胡子老者,向一旁跑去,一边跑一边哭喊着。还未跑出几步,老少就被身后逆水铁骑踩倒,后被无数的铁蹄践踏而过,留下一滩血水。眼见地狱惨状更加清切时,重新唤起心底的愤怒,大喝道,“若有攻而不停者,杀无赦!!!”

    唐家家将护卫亦是大声唯应,转眼间便疾驰穿插进难民与逆水士兵之间,兵刃相交。

    黄月孤带家将护卫即刻便到,以保护唐子明为主,驱赶逆水士兵。

    逆水骑兵本是为了清理阻路之障,迎接天子党,此刻不知为何,莫名遇到天子党攻击,甚是惊慌,况且手上本事较弱,哪里敢交手,草草一两个回合,便要退回城中。待折马回身,有的骑兵被己方摆设的拒鹿角所伤,滚下马来,有的或惧怕天子党攻势,也不管其他,回马时将持戟步兵踩踏,又是一阵混乱。

    唐子明砍翻两名逆水骑兵后,护在难民一旁,韦陀与黄月孤及其黄家众家将护卫们护在唐子明身边。唐家亲军训练有素,也不追击回城骑兵,只是如利刃一般,将难民与逆水士兵“切开”。过了一刻,便止了刀兵。

    持戟士兵有被踩伤者,还躺在地上呻吟,无人理会,健全者因有令在身,虽是人人股栗,也只好硬着头皮,站在拒鹿角旁。逆水卫兵,待铺好红色锦毯后,也不敢等,径直逃回城里。

    夏月朗这才反应过来,面露不悦,道,“准备入城。”言罢,勒马下峰,徐徐向前,其余天子党首及家将护卫跟在身后。

    唐子明、黄月孤二人见兵械已止,便领家将护卫勒马回天子党大军,从新骑在夏月朗身后,夏月朗视若不见。

    城门前,刚刚驱散难民仿佛地狱吸魂,此刻却如临仙境。

    从城门里吐出氤氲雾气,含着盈盈香风。一群引路仙子从城中幽然飘出,人人发束飞仙髻,着七彩襦裙,个个笑靥如花,手提琉璃彩灯,灯内有烛火闪烁,灯罩上纹绣小楷“夏月”、“宇文”、“枕”等字样,各自朝着手中姓氏的天子党踱去。

    此时,夏月朗领众天子党首已至城门前停下。

    引路仙子各自停在天子党党首马首身畔,忽然城门中黄白光芒大盛,如天空坠落凡间的一颗星辰,众人皆以手遮光,在手指缝隙间,以目试探,望是何物。

    临近时,似是离开逆水城缘故,光芒反倒渐弱,众人这才看个大概:在盛光之中,云雾透彻,香风渐浓,隐约见一妖娆女子拧腰晃臀而来,看不清面目,衣着淡红轻纱,又像身披雾霞,微风吹过,雪白胴体,若隐若现。这光芒好像是由此女子手捧过顶的夜明宝珠发出。身后三丈外,火光跳跃,有九条火龙戏耍而出,时近时远,或一龙偷珠,或群龙捧宝。

    再其后,是一辆由四匹身长丈许的龙驹,牵引白玉辇驾。龙驹皆穿戴金盔金甲,饰佩紫金流苏。缰绳马辔,均由金丝编制。白玉辇驾通体由羊脂白玉打造而成,只是车体棱角部位如轮彀车辋,则是由黄金包边,更显白玉纯净。车额正中镶嵌一块三寸左右的菱形蓝宝石。辇驾内饰可谓珠光宝气,群星璀璨。各色宝石:玛瑙、祖母绿,猫眼石、月亮石等,大小各异,随意点缀。车内一支独脚紫檀木小桌,桌上黄玉贡炉燃香,檀香袅袅,细烟回绕。

    内坐一人,身披千年雪狐绒,手持一把沉香手杖,仗头七爪虚握。此人两只手,皆是七指,戴满名贵宝石,正是古中原三公之一——逆水公。

    逆水公下得车来,举手投足间雍容华贵,温雅如圣。

    夏月朗常对镜自赏,欢喜自叹,亦是朝野上下公认风流倜傥的名士。但见了逆水公后,不觉自惭形秽。逆水公身长将近八尺,皮肤白皙如脂,尤其是容颜之俊美,五官之标致,怕是这世上最美的女人都要嫉恨。耳目口鼻,无一不完美到超脱现实,嘴角边永远含着淡淡的微笑,如同一副悉心雕琢而成的完美面具。

    他似乎从未大喜,亦从未悲伤。只有凝固的,永恒的微笑。

    夏月朗领众人下马,迎上来,一拜道,“天子党统帅夏月朗拜见逆水公。”身后众人整齐的口呼己名,向逆水公行军礼。

    逆水公团拜众人,面部始终保持微笑,柔声道,“近日才施食流乞,想不到又聚在门口,这群贪懒无赖的刁民,赶不走,杀不尽,倒是弄脏了各位耳目,实在是孤之过错。”

    逆水公眼神投向夏月朗身后,略一欠身,说不尽的儒雅潇洒,更胜夏月朗百倍,温柔笑道,“特别是唐公子,孤已将与唐公子交手的所有士兵全部刺目枭首,以解唐将军心头之恨。”‘恨’字从他口说出,面上依然微笑,没有感觉到一丝恨意,言到‘枭首’二字时,挥了下手,上百条性命却灰飞烟灭。

    唐子明心中一紧,怔在当场,不知如何对答,也不知回礼。

    逆水公倒没有停顿,转眼扫视众人,看到一人,神态略微一惊,此人生得器宇轩昂,英气逼人,实为人中龙凤,不禁赞叹,道,“这位可是掳北将军枕文梁,啧啧,这世上竟然有人能生得如此好皮囊,真是让孤喜欢。”心中欢喜,但脸上却并没有变得更加喜悦,始终是微笑状态。

    “正是末将,”枕文梁回礼道,“逆水公谬赞。”

    逆水公又言道,“此八家天子党,孤与赵先生是旧相识,与列位倒是一半认得,一半陌生。”

    夏月朗一一引荐,逆水公含笑颔首。

    待两方相熟后,夏月朗道,“月朗等受朝堂之托,迎上路过逆水城,只叨扰一日,明日便启程。”

    “迎上大事,孤本应尽一份力,怎奈体弱力薄,不善刀兵,万幸今日天子党至此,使孤一解心中遗憾,孤虽不敢劝众将军多歇几日,以贻误功绩,但半盏水酒,一盘涩羹,还需聊表慰问。”逆水公道,“今日天子党大军数十万,即使都住进孤逆水城中,也不过占城一二。更何况八家天子党本各守一方,平日里从未聚首,孤眼见朝中英俊尽在,心中不胜欢喜,想作亲近,还望夏统帅莫要悖孤薄面。”

    “这……”夏月朗下意识向左右看看,一拜道,“月朗权且唯命。”

    “如此甚好,明日戌时四刻,孤在苍生殿,略备粗涩饮食,宴请众位将军,宴后,再携众位,领略歌舞,做些游戏,一解众将军行军劳顿,二可领略逆水人文。”逆水公笑意更盛,道,“且随孤来。”言罢,携着夏月朗手,便上了白玉辇驾。

    其余众人纷纷上马进城。

    夏月朗原本打算依然是大军驻扎城外,党首各领家将护卫进城,如今逆水公言道城大,自然是大军统统进驻。

    白玉辇驾已先行,各党首亦随后。

    唐子明待进城时,身后作小校打扮的雷莹道,“此处伤痕甚多,我想留下来照看伤残难民。”

    唐子明心中欣慰,点头道,“不若我同你一起。”

    身后弥先生道,“公子身为党首,初时已救助难民,此刻大军进城,实在不便再作逗留。”

    唐子明思索片刻,无奈道,“弥先生所言正是。”转首对韦陀道,“韦陀,你且留下来,在此保护莹莹。”

    韦陀刚答唯命,雷莹道,“我有家将雷霆四少护身,不需麻烦韦陀。”

    唐子明知其雷家家将了得,也不强求,于是再三叮嘱,又吩咐护卫几句,便进城去。

    唐家护卫清出一小块场地,开始救助伤残,雷莹也不顾尘土,怀抱一个受轻伤,喃喃稚语的孩童,喂了药后,教他歌谣,歌声轻缓清幽,空灵悦耳,竟不似塞外牧马音曲。在剑戟如林,铁马铮铮中,在夜色如霜,灯火明暗中,仿佛天籁之声,穿透黑红的夜空,飘荡在廓落的天宇间。

    此时,忽然跑过来一个六七岁的小女孩,一身血污,衣衫破烂,眼角泪痕未干,眼睛却明亮纯真,待到快靠近雷莹时,脚步变得轻蹑,生怕踩碎了这优美的歌声,孤零零的出现在雷莹面前。

    这是一个独立存在的世界。

    兵马荒乱,成为这个世界的背景幕布,人言嘈杂,变得朦胧模糊。小女孩稚嫩的声音道,“姐姐,你能当我妈妈吗?”

    雷莹闻言,精神瞬间崩垮,潸然泪下。

    “我妈妈以前就是这么唱歌给我听的。”

    歌声仍然在天地间回荡,雷莹张开了左手手臂,小女孩也慢慢张开稚嫩的双臂,迎了上去,当抱住对方的那一刻,歌声颤消,雷莹的泪,如同梅雨,倾泻不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