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学时代的青蛙

第四十三章 羽毛

    女人有着猫一样的好奇心。

    满足女人的好奇心,才会让她更爱你。

    第一句话是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看过的,陈晨已经记不得了。现在想来,倒也贴切。不过对于肖潇这样的女孩子,也会有着猫一样的好奇心,让陈晨颇为意外。

    自从那日晚上煲电话粥的时候,陈晨说那是一个很长的故事,肖潇便一直心心念念地要听。

    本来是多年以前的旧事了,也并非有什么难以启齿之处,但笔握在手里,话到了嘴边,却怎么也写不出一个字,说不出一句话。这时候陈晨才发现,对于谌晨的记忆大概一直是呈碎片化的。

    第二句话是秦凯说的。其时覃晓明在他的QQ私密相册里发现了他高中恋人的照片,软磨硬泡了多日,秦凯终于在午夜的小旅馆,抱着现在的女友,道出了那难以忘怀的初恋故事。

    过后,覃晓明泪眼婆娑,把秦凯抱得更紧了。所以秦凯语重心长地对陈晨说了上面那句话。末了还不忘给了温馨提示,切忌太过动情,也不要冷漠无情。一言以蔽之,把握好尺寸很重要。

    不过对陈晨来说,末后的提示真的是知易行难。更令他不可思议的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那个深埋在心底的故事竟然越来越模糊了。

    直到有一天看见汤显祖《牡丹亭》里的一句话: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陈晨像是被一道闪电击中了,独自一人在小操场里散步到熄灯铃响,才逐渐拼凑出了当时的心境和情绪。

    现在想来,这个故事应该得从高三下学期的物理冲刺考试说起。

    作为一名曾经可以称得上学霸的理科生,物理自始至终是他最为厌恶的存在。

    他的脑力和思维似乎在步入高中的第一年发生了根本性变化。

    课堂上老师要求重点理解和吃透的定理,同学们拿来即用的公式,陈晨却对它们产生了不信任感。

    比如在牛顿第一定律中写道,“在绝对光滑的……”但事实上这世界上根本就不存在一个绝对光滑的环境。

    尽管刚刚从师范学校毕业的年轻老师满口唾沫星子,费了大半节课来应付陈晨的挑战,但在陈晨看来,总体的逻辑基础也不过是一种无来由的信心。

    他近乎偏执地对老师说,就算存在一个绝对光滑的环境,但即使进行过一百万次试验,也无法证明这个定律的正确性。因为没有人知道一百万零一是否能够继续遵循这个定律。

    这场辩论最终以陈晨被请出课堂,物理老师又说他是榆木脑袋告终。

    父亲听说这件事后,毫不客气地骂他是死脑筋,然后一个以庄稼汉的视野发表了惊人之语:理论定理就是不容置疑的天理,你只需学会顺从它,用它来解决问题,质疑只是浪费时间。

    陈晨最终无奈地点了点头。

    但物理这门功课连同着物理老师和父亲,在他眼中成了暴君,所以他不得不压抑着强烈的厌恶,愤怒和疑惑熬到下课铃声响起。

    但就是在他最为厌恶的物理考试中,竟然遇到了十几年中最美的瞬间。

    那天他像往常一样写着言不由衷的答案,一直到最后一道大题。就在他拿着尺子在纸上画磁感线的时候,他的余光瞥见了一根温柔的白色羽毛。

    它就那样温柔地在空中飘去飘去,像一尘不染的天使精灵,最后落在了陈晨的右手上。

    他停住了笔,呆呆地盯着它看了好一会儿。之后他突然有种难以言表的冲动,就像是发疯中邪一样,他的脑海里不断地闪现出一个女孩的侧脸,发丝以及她纤细胳膊上细腻的绒毛。

    这种境况持续了好一会儿,随后竟然从心底升起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和情绪,就像从悬崖上纵身一跃,夹杂着恐惧和幸福的颤栗。

    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发现自己正在最后一道大题的空白处写一首诗。

    诗的名字就叫《悬崖》。

    可惜现在他已经想不起自己到底写了什么,只记得物理老师在全班,也许是全年级传阅了这份试卷,以此来证明这位学生是何等的放肆和桀骜,竟然把个人前途命运当做玩笑。

    同学们争先恐后地去抢那份试卷看,并且你一句我一句把那首听起来颇具意识流的情诗念得荒腔走板,令人不觉为之一哂。

    没有人知道其中蕴含的幸福,狂喜和恐惧。

    后来坐在他右手边,与他只有一路之隔的谌晨从她同桌那里拿到了试卷。

    与她同桌的女生先是瞟了陈晨一眼,然后小声对她说:“写的这是什么,跟要跳崖自杀似的!”

    “写得挺好的,不过有点儿像……情诗。”她说话的声音很小,但陈晨还是听见了。

    陈晨心里怦怦直跳,之后他在心里不断地感谢上苍,这个像羽毛一样悄然落在他心上的女孩,竟然看懂了他想要说给她听的话。

    谌晨,这个与陈晨的名字同音的女生,自高三转到这个班级以来,就和陈晨闹出了不少乌龙笑话。直到班主任在点名册上注明了性别,才算是终结了同学们可怜的幽默细胞。

    经过一次座位大洗牌,陈晨和她成了有着一路之隔的邻居。后来又在一次晚自习放学回家的路上,他发现她也住在大杂院里,只是不同单元不同楼层。后来他从大杂院里的家长里短得知,她原先在C校读书,半道儿花了高价才转学到这所重点高中。

    几个月过去了,她与陈晨仅仅是点头之交。但令她没有想到的是,陈晨一直在默默地注视着她的侧脸和背影。

    现在想想,她是一个挺漂亮的女孩儿。身材纤弱,皮肤白皙,脸庞很精致,眼睛也生得很漂亮。当冬季的太阳快要下山的时候,夕阳总是斜打在她垂下来的几缕发丝上,是无聊和苦寒中唯一的暖色。

    尽管她很认真刻苦,成绩仍然很差,也常被物理老师当众训斥为榆木脑袋。但她仍旧是一副淡然或者说偏执的样子,低着头,埋在书堆里,等到所有人午休睡觉的时候,她还在翻动着书页。

    她那种神情令陈晨无比爱怜。

    也因为她,陈晨养成了早早午休的习惯。等她合上书本趴在课桌上时,陈晨就会醒来。

    她穿着一身洁白的羽绒服。睡觉的时候喜欢捂着耳朵,然后戴上帽子,帽边的白色羽毛落在乌黑的头发上。

    她睡了,陈晨得到了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