骷髅怔了很久，才说：“走……回队伍……你帮不了我……我已经化为地府的一部分……直至将我彻底吞噬……归于无。”

    陈若澄想了想：“我试试把你拉出来吧？”既然骷髅自己想不出什么好法子，那他就自己来。仙家常识少了点的他，首先想到的自然是简单粗暴的方式。

    “不，不，不。”

    骷髅那种气都喘不上来的声音立刻急促了起来，手也挥舞着：“不要拉，你错了。”

    陈若澄立刻停止了自己的行为，从骷髅的反应来看，很显然他这个行为可能不但帮不了对方还会害了他。

    看到他停了下来，骷髅才喘息着将声音恢复了常速：“我的身体……都在外面……你看得到……看不到的……已经不是我的了……已融入桃都山……”

    桃都山？

    《山海经》：“沧海之中，有度朔之山，上有大桃木，其屈蟠三千里，其枝间东北曰鬼门，万鬼所出入也。”桃都山传说是地府入口。

    这不算是仙家常识。山海经算是书生陈若澄自带的文化积累。不过，很难说是哪个陈若澄所知道的。应该是那位代考小王子，否则对于现在的陈若澄来说，他不该想到这里的时候，会产生一种“奇怪的知识又增加了”的古怪感觉。

    所以说，这片峭壁就是桃都山山势的一部分吗？

    “扯断了未必不能活，我认识一位天上的罗汉，或可保你一命。总好过你慢慢被桃都山吸收得不存于三界。哪怕是送你转生，也好过现在，不是吗？”陈若澄想了想，给出一个建议。

    他并不觉得在此等待归于无，是什么好的选择。在他理解，大抵就是他前世诊断出癌症，一时又死不了，又没钱治，然后等着痛足百日活活痛死。他现在的提案，相当于一记猛药，有可能治好，不然就权当安乐死吧。

    骷髅说：“不是我死……是你死……被桃都山吸收……地府法则……你阻止……桃都山会将你……吸进来……走……回队伍。”说到最后，他有些不耐烦地扇动着手臂，很迫切地想要打消陈若澄的念头。

    陈若澄轻叹一声。可惜他只是陈若澄，若他是孙悟空，法则？地府还有法则？请问你们是在搞笑吗？

    微微向着骷髅欠身致意，他轻声说：“谢谢你的指教，那么敢问你的名字是？”

    “名字……很久没有人……我的名字……谢……谢必安。”中途停顿了许久，骷髅最终还是想起了他的名字。

    “谢必安。”陈若澄清吟一声这个名字，又看着彼岸花。觉得两者莫名有些搭。彼岸花，传说是指引人们安赴冥地。谢必安，看起来也是如此。

    摇摇头，暂时将谢必安的事抛诸脑后。希望有机会自己仍能帮到他。一个好人，凭什么就要这样等待着最可悲的命运？杀人放火金腰带，修桥补路无尸骸。这就是天命？

    天命，你妈不对劲啊？

    通俗的翻译：去你妈的天命。

    又走了一截，终于是到了黄泉路的尽头。

    黄泉路的尽头是山水濑。山水濑是三途河上的渡口。三途河就是著名的冥河，一头是生死黄泉路，另一头则是地府第一殿秦广王厅。

    和很多事物一样，正式名称未必有别称或昵称出名。三途河亦然。人间更通常叫它忘川河。

    黄泉路上，来日苦短。忘川河畔，去日苦长。

    山水濑前，亡者分道。一行人登船渡江；一行人步行向前；一行人被阻在原地，一阵吵闹。

    被阻在原地的人，也正是没有排队，自行溜达至此的人。陈若澄眉峰紧蹙，倒也不太慌张。道济提点过他一些地府的要诀，说是或许对他有所帮助，并没有说到此处，想来就是问题不大。不至于这里就把他给拦住了。

    他凑上前去，还没靠近就听得那些不得继续前行也不得登船的人围在渡口争辩着。渡口岸上只有几名鬼差，河里只有一辆小船和一个艄公。

    他竖起耳朵，只听得争辩的人们说的是些什么。

    “为什么不让过？”

    “路引是什么东西？我们怎么没有？”

    “坐船为什么还要给钱？我们是死人，哪来的钱？”

    如此种种，只有人问，却无人答。岸上的鬼差只是冷冷地看着众人，并没有什么杀气和戾气，只有一种冷漠。还有就是陈若澄最熟悉的摸鱼气息。

    是了，和小区内歪着头什么都不想管的保安的眼神如出一辙。大约是平时见多了这些事，一个个都懒得理会这些质问，杵着和人间衙役差不多的梢棒，有气无力，站没站相。

    排队的人绝大部分像是扯线木偶走到鬼差面前，一般是出示了一张可能是路引的纸，然后到了码头上，又取钱交给了艄公，登上船，须臾就消失在了水面。

    而后同样的地方又出现一艘同样的小船，只是艄公换作了别人。

    这大约跟陈若澄前世机场等出租车一个道理。冥河渡船都排着队拉客，唯一不同的是只有在等候的那一艘才会显现出来，被人看到而已。

    也有一些排队者要么没有路引，要么没有船费，自动就被扫出了队伍，隔到了一旁去。与那些没有排队的人混在了一起。混到一起以后，这些人像是被扯断了背后的提线，眼珠生动起来，也加入了质问大军。

    只是所有质问的人，仿佛都只能隔着鬼差和队伍一定距离，怎么也挤不进去。

    新的人自然是吼得最激动，另外一些此前没有在路上见过的则落在外围吼得小声一些，还有一些只在外围徘徊，也不朝里走，双眼渐渐涣散，甚至还有一些也不知道自己该做些什么，就开始慢慢漫无目的地朝着反方向乱走。这些人大约就会最终成为谢必安一般的人。

    一个懵懵懂懂朝着来时路乱走的人从陈若澄身旁经过，他一把扯住了此人。此人茫然地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无悲无喜。

    长久不能渡过忘川，神魂渐渐迷离，最终丧失自我，将被山川吞噬。陈若澄轻叹一声，双手扳动对方双肩，将对方的方向掉了一个个儿。后者眼神稍稍有了一丝闪烁，像是想起了自己为什么在这里，又朝着人群走去，只是仍没有加入质疑的人群。

    大约也就是多坚持一段时间吧？或一炷香，或几天。但终究是一场空。陈若澄想要帮助他，可却无从帮助起。只得摇着头往前走去。

    此时，一声锣鸣，声音不大，却能震响整座地府。

    然后前面的一个鬼差从前面站了出来，有气无力地说：“子时已到，每日宣读，百鬼听好。凡来山水濑的鬼，必须先有本地城隍开的路引，才能通过此地，渡过三途河。

    “还没到死亡之时就提前死的鬼，开不到路引。回城隍庙等到该死之日再来。否则待在此处只会消弭神志，归于无。

    “船费只得一张冥币。只要有人烧来祭拜，你们就会发现身上有冥币。没有的鬼就在此处等着。

    “每日宣读一次，概不回答任何问题。”

    说完，鬼差摇摇头，又慢迢迢退了回去。

    他说话的时候，不知道是众人都默契闭口安心听教，还是其他人是没法说话的，总是安静得很。此刻，立即又喧嚣了起来。

    “为什么？我怎么就算提前死的呢？”

    “我是孤儿，也没有亲朋，那活该我永远滞留此处吗？”

    问的依旧是内圈的人，外圈的人仍然在漫无目的地徘徊。

    陈若澄摇着头，继续走上去，一边将另一个游离出来开始丧失乱窜的人扳还了正确的方向。

    这地府，倒是和人间的衙门差不多，一塌糊涂，乌烟瘴气。

    走到跟前，他仍在摇头。他既没有路引，也没有冥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