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趴在他怀里，闻得到淡淡的香甜的心跳——其中滋味，这些年我每想念苏东篱时就能体会到。但此刻不同的是，苏东篱对我而言更像一阵风，模糊，遥远，而这个人有血有肉，即便他是个傻子，于我却无比地真实。

    “二位，不好意思，我们这楼上的雅座已经满了。”店小二把布巾搭在肩头上，弓着腰低着眉对苏东篱、南叙说：“您二位若不介，请移步楼下就坐。”

    “那我们换别处罢。”南叙仰起脸，对着苏东篱笑了笑：“在楼上的风光更胜一筹，不是吗？”

    “好，听你的。”苏东篱点了点头，牵起南叙的手。

    我舒了一口气，渐然地松开了齐长风的衣襟，一个不留神，我“腾”地被他拦腰打横抱起来了。

    “你的游戏不好玩。”他缓缓地凑近我的脸：“我这个才有意思！”

    “放—我—下—来—”我鲤鱼打挺似地挣着他，但不大敢出声，生怕苏东篱听到动静而折返。

    这时，一抹俏绿的影子轻快地出现在我视野里，身后跟着景迟。

    “咯噔！”

    我心中腾起一阵不详的预感。

    “你看——小姐在那儿！”绿芜兴冲冲地指了指我。

    “你每次都猜对了，绿芜，你真厉害！”景迟是崇拜得一败涂地。

    “说话算数。”绿芜摊了摊手掌，颇为嘚瑟：“二两银子。”

    “我愿赌服输，给你。”景迟笑嘻嘻地摘下钱袋，数了两个碎银子给绿芜。

    “…………”眼看着绿芜和景迟走过来，我这边又挣不开齐长风，连使劲咬他臂膀也不管用，于是，只得垂着头闭着眼装死了。

    “齐二公子，我家小姐这是怎么了？”景迟前后上下地打量着我：“小姐，醒醒？”

    “我们在…”齐二傻子乐不可支地说：“玩游戏……”

    “哈？！”绿芜惊叫着跳起来，窜到我脚边一顿乱翻：“小姐玩游戏摔到脚了？！”

    “那得赶紧叫小姐醒来去看大夫！”景迟说着，一起同绿芜来摇我：“伤筋动骨，非同小可！”

    啊，我到底做错了什么？才会有这种猪一样的丫鬟和家丁——掐指算了算，卿府上下百余人，可我…都挑了两个什么玩意待在身边啊！

    “小姐，小姐……”他俩摇得猛，叫得声也十分大：“小姐！”

    “她的腿没有事。”我原本可以死扛过去的事，没想到齐长风不干了，他将我放下来说：“你们看，她能站，还能走、跑、跳。”

    呵，多谢你，齐二傻子，插一双翅膀我还能飞了——至此，我生无可恋地睁开眼：“是啊，我的腿好得很，倒是你们几个的脑子得治了！”

    我利落地甩了甩浮云袖，提着夕颜花边裙坐下来，为自己斟了一盏屠苏酒，细细地品在唇齿间。

    “……”绿芜和景迟面面相觑，面相齐长风异口同声：“小姐说你！”

    “她说“你们几个”。”齐长风煞有介事地指了指绿芜、景迟，紧接着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不过，我还真认识好几位神医，你们有需要…”

    “不不不…”景迟差点没把脖子给扭断：“二公子，神医……您……自个儿留着用，我觉得…自己还能撑得住——是吧，绿芜？”

    绿芜一时怔住了，支吾着一句话也说不利索：“是…是啊……我…我…也…可以…可以再…撑………”

    “有一位神医他专治口吃，别说结巴，就是哑巴也能治好！”齐长风说着，猛地掉头问绿芜：“信吗？”

    “……………”绿芜被唬得半天回不过神，只是失了魂似地点头。

    “我骗你的。”齐长风哈哈大笑：“哑巴怎么可能开口说话——你真的该和我一道去看脑子了！”

    “呵呵…”绿芜用一种关爱智障的眼神看着齐长风，敷衍道：“那我就先行谢过二公子了。”

    “哟嗬！这不是———卿大小姐吗？”一个戴白玉莲发冠，穿天青色广袖襕袍的少年走来，卷起他阔大的衣袖，露出半截臂膊，又抬起一只脚踩在长凳上，弓着身凑到我眼前：“该不是相思成病，来这里喝酒解闷吧？”

    “多谢秦公子关怀，不过即便我有病…”我连眼皮都没抬起来看他，风轻云淡地说：似乎也不是一般的这块狗皮膏药就能够医治的。”

    此人姓秦，单名淮，其父乃洛阳城商贾巨富，传闻可日进斗金，有万贯家私，他有一个做官的伯父，秦仁佐，位居左丞相，在宫里还有一位册封为淑妃的姑母。从前秦淮三番五次到卿府提亲，千方百计纠缠未果，因而对我心怀芥蒂。

    “哈哈！”秦淮自得其乐，捋了捋衣袖，就势在我对面坐下来：“一个人喝闷酒多没劲，让爷陪你玩！”

    “……………”我冷冷地笑了笑，不动声色地替自己再度斟了一杯。

    他见我不作声，于是大胆地伸出手来，想将我手里的酒杯拿去。

    “嘭！”

    我用力地拂袖而起，只见这酒杯以优美的弧度在半空中腾越，清澈的酒水尽数倾洒在他的头上，如注的水流无比香醇：“你且把嘴巴洗干净了，再来与我讲话。”

    “多谢卿大小姐赏酒喝。”没想到，这秦淮非但不动怒，反而嬉皮笑脸地将淌到嘴边的酒滴舔舐得干净：“秦某人有幸了。”

    “赏你区区一杯酒而已，秦公子何须挂齿。”我饶有兴趣地斟戏谑道：“可要说其他的，我奉劝你一句话——这世间有许多事…它总归不是癞蛤蟆妄想就可以的。”

    这会儿，只见他的脸青一阵，白一阵，两只眼瞪得跟铜铃似的，气得就差鼻孔里没冒烟了。

    此时齐长风走过来，他不偏不倚地挑了个挨着我的位坐下了。

    “他是何人？”齐长风问。

    “你不认得老子，老子可认得你这个傻子！”秦淮恼羞成怒，不由得我说话，他“倏”地站起来：“你卿大小姐就是和这个大傻子在光天化日之下，勾肩搭背——啊——”

    秦淮话没完，“嗷嗷”地惨叫着，只见齐长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制住了秦淮的臂膀，将他像待宰的王八似地按压在桌上不能动弹。

    呵，看不出来，傻大个的力气还是挺大的！我心里笑了笑。

    “看来，一杯酒是洗不干净你这张嘴的…”我脾睨着他：“难道秦公子要见血才管用吗？”

    “你敢？！”秦淮犟着头，扯了把嗓子叫嚣着：“我秦家世代经商，万贯家私，富可敌国，在京城也算得上高门大户、一呼百应，哪怕齐王爷和老丞相也得给三分薄面！”

    “那又如何？”我冷冷地盯着他，微微地扬起脸：“难道说…我打你还需要挑日子吗？”

    “那自然不用了，择日不如撞日，撞日不如今日！”齐长风嘿嘿笑着冲我说：“我按住他，你来打！”

    “……………”齐长风这番道理简直无懈可击，我一时竟无言以对。

    “你没打过架吗？”齐长风惊诧地看着我，拧起拳头往肉墩子秦绶直直地挥去：“我教你——”

    “嗷——”秦淮的惨叫震落了树枝上的积雪，它们像惊醒的孩子似的，轱辘地滚到江水里，片刻之间，了无踪影。

    “来—”齐长风冲着我点了点头，好像在迫切地与我分享他的猎物。

    “你——”我指了指齐长风，扬了扬唇，缓缓道：“——让开。”

    “啊？”齐长风疑惑不已：“我这一撒手，他可就跑了！”

    “本姑娘要亲自收拾他。”我莞尔笑道：“今日他跑不了。”

    “咚——咚——”

    “咚咚咚——”

    “嗷——嗷——”

    窗外，积雪摇落得更猛烈了。

    “喂，喂——”齐长风欲言又止。

    “干嘛？”我提着秦淮的耳朵拧了二三圈，百忙之中抽身问。

    “你…手不累吗？”

    “废话，当然累！”

    “那我帮你啊！”

    “好啊！”

    “你来按住他，换我打！”

    “等会儿，我再揍一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