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九，夜，月中天。

    王庭皇宫，大汗乞颜历与皇后拓跋秋水坐在王座上。

    乞颜厉即位的时候特意命人打造了这个王座，王座涂金，虎皮为垫，熊皮为靠，豹皮护腿，狐皮扶手。

    这些皮饰代表他的心腹四部，具有虎灵之力的扶余部、熊灵之力的呼延部、豹灵之力的慕容部、狐灵之力的独孤部，这是一种信任也是一种威慑。

    还有一个部族是他心腹中的心腹，就是同样具有狼灵之力的拓跋部。

    乞颜部与拓跋部世代姻亲，皇后拓跋秋水就是现任拓跋部首领拓跋阖的妹妹。

    此时拓跋秋水屏退左右，亲自为乞颜历斟酒。

    乞颜历饮尽一杯，拓跋秋水又将酒杯斟满。

    拓跋秋水道：“大汗，我儿明珠马上成年了。”

    乞颜历道：“我知道，明珠又不是就你一人疼爱。”

    拓跋秋水眼波流转道：“我还在想，准备什么礼物给他。”

    乞颜历道：“我有一把金刀和一副镶珠宝弓，都赐与他。”

    拓跋秋水忧伤道：“其他皇子成年时，你可不止赐了这些个东西。”

    乞颜大感烦恼，做父母的最重要一件事，就是不能偏心，王侯平民都是一样。诸王子成年时，都封了王。

    大儿子乞颜明山，前皇后之子，勇猛果敢，却生性残暴，所以乞颜历封他东原王，让他与呼延部一起驻守东部草原，呼延部首领呼延恤深明大义，待兄弟族人宽厚，可做乞颜明山的良师益友。

    二儿子乞颜明镜庶出，为人本分谦和，所以封贤王留在王庭辅政。

    三儿子乞颜明光，前皇后所生，风流不羁，乞颜历封他西海王，让他与独孤部一起驻守西部湖山草原，独孤部首领独孤默为人深沉，处事谨慎，可为乞颜明光的左膀右臂。

    此外，草原往东过了鲜卑山和乌桓山，还有扶余国，扶余国很久之前就臣服于狄国，乞颜历的祖先封了扶余王，却只收税纳贡，少有染指。直到三十二年前乞颜历从汉人手里抢了辽东，才将慕容氏封辽东王，伺守扶余国。

    还有漠南，厉来是狄国与中原争夺的主要战场，三十二年前也尽归狄国，乞颜历把漠南，封给了拓跋氏，现任漠南王就是皇后拓跋秋水的哥哥拓跋阖。

    如此一来，众王子封王，北境也达到一种稳定而微妙的平衡。

    乞颜明珠似乎出生的有些晚了，狄国已经没有他的封地，只给他一个头衔？皇后拓跋秋水不能同意。已经亡故的前皇后的两个儿子都有封地，她的儿子怎能和庶出的乞颜明镜一样，只要个头衔。

    四天以前，王庭议事过后，当拓跋秋水从前堂侍女口中得知，众人是如何取笑她的儿子时，她就下定决心，一定要让儿子受地封王。她觉得自己的儿子是世上最可爱最聪明的人，她的儿子不仅要封地为王，以后还要做大汗。

    对于拓跋秋水的心思，乞颜历心知肚明，他安慰道：“等灭了鹿国，将北海封给明珠怎么样？”

    拓跋秋水笑了，她已三十多岁，笑起来依旧像个少女。乞颜历搂住她的肩膀，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拓跋秋水还不知道，她的努力都是一厢情愿，乞颜明珠对一切都不怎么在乎，除了万俟蓝冰。

    此时乞颜明珠正和哥哥乞颜明山、呼延部首领呼延恤一起，带领军队赶往鹿国。

    明月如水，万马奔腾，乞颜明珠心中想的，却是第一次见万俟蓝冰的情景。

    那是去年的寒冬，乞颜厉心血来潮，去到北海观看敕勒人捕鱼。

    乞颜明珠随行。

    广阔的神湖上，蓝冰覆盖，白色的裂纹交错如网。真的渔网早就下水，座位和酒肉也早已备下，等王庭贵宾们入席落座。敕勒部首领敕勒木一声令下，就带领族人在北海的蓝色冰面上拉网收鱼。

    敕勒人卖力表演。

    乞颜厉和王公大臣们纵声欢笑。

    乞颜明珠觉得无趣，便悄悄离开，演着湖岸游玩。

    走到一处湖畔石山，见到了一名女孩。

    女孩冷冷清清，容颜绝美。

    乞颜明珠走过去，问道：“这位姐姐怎么称呼？”

    女孩转过头来，面色如冰，眼眸如水，女孩道：“我叫万俟蓝冰。”

    乞颜明珠心想，好美的名字，好美的人，就和这神湖一样，他自我介绍道：“我叫乞颜明珠。”

    万俟蓝冰道：“草原人？”

    乞颜明珠道：“我不是草原人，我是乞颜明珠。”

    万俟蓝冰不悦道：“是就是，不是就不是，何必狡辩。”

    乞颜明珠道：“你不喜欢草原人。”

    万俟蓝冰指着湖面上的人群道：“你没有看出来吗，这里的人都不喜欢你们。”

    乞颜明珠道：“你没有看出来吗，我也不喜欢他们来这里。”

    万俟蓝冰道：“你和他们是一起的。”

    乞颜明珠道：“我本来是和他们一起的，现在和你一起。不仅现在和你一起，以后都要和你在一起。”

    万俟蓝冰叹气道：“你还是个孩子，草原的狼怎么能和林中的鹿是一起的。”

    乞颜明珠道：“你没听过那个传说，天上的流星和海里的鱼都能在一起，石头里也能开出鲜花。”

    万俟蓝冰指着旁边的石壁道：“我就住在这里，从没见过石头开花。”

    乞颜明珠道：“也许下个春天就开花了。”

    万俟蓝冰道：“那等春天到了，你过来看吧。”说完她就走开了。留乞颜明珠一个人在风中。

    等乞颜明珠回到湖面上，捕鱼已经结束。敕勒木捧着头鱼，单膝跪在乞颜厉面前道：“今年的收获比往年都好，敕勒部恳请将头鱼献给大汗。”

    乞颜厉笑道：“敕勒人总是慷慨，只是我的儿子们远在草原，他们恐怕吃不到神湖的鱼了。”

    敕勒木道：“我们已准备将今天的收获，全部都献给王庭和诸位王子。”

    乞颜厉道：“今天我小儿子来了，明珠，你说敕勒木的提议怎么样？”

    乞颜明珠道：“失去野性的狼才会吃鱼，我想哥哥们不会喜欢，不如把它们留给敕勒人吧，毕竟他们和鹿一样温和。”

    众人都笑了，乞颜厉道：“鹿可不像看起来那么温顺，不过父王听你的，将这些鱼都赐还敕勒部。”

    敕勒木感激叩谢。

    乞颜厉道：“这头鱼也赏给你吧，为你的忠心和慷慨。”

    敕勒木道：“我已经献给大汗，吉祥怎能赐还，臣不敢受。”

    乞颜厉指着敕勒木，对乞颜明珠笑道：“看，这头鹿就倔得很。明珠，你说头鱼赐给谁。”

    乞颜明珠道：“我想送给一个女孩。”

    乞颜厉道：“噢？哪个女孩让你如此上心？”

    乞颜明珠道：“万俟蓝冰。”

    万俟乌上前冷冷道：“小女生病未至，臣替她辞谢。”

    乞颜厉道：“收下吧，你万俟乌有个好女儿，受了这份吉祥，她的病也会好的。”

    乞颜明珠道：“她的病好不了，得到春天才行。”

    那时候众人听了不解，只有乞颜明珠知道。

    万俟蓝冰让他春天去看石头开花。

    石头开花了，她的病就好了。

    现在春天到了，乞颜明珠来了。

    乞颜明珠随大军骑了半夜的马，正饥饿乏累，乞颜明山下令就地休息。

    众将士下马休息。

    乞颜明山、乞颜明珠和呼延恤三人席地而坐。

    “明珠！”乞颜明山唤道。

    乞颜明珠回过神来道：“大哥。”

    乞颜明山道：“你真想娶那个女孩吗？”

    乞颜明珠道：“真想娶。”

    乞颜明山道：“她喜欢你吗？”

    乞颜明珠痴痴一笑道：“不喜欢。”

    乞颜明山道：“大哥帮你把她抢过来。”

    乞颜明珠道：“她要是不愿意呢？”

    乞颜明山道：“那就杀她的父母族人。”

    乞颜明珠道：“要是她还不愿意呢？”

    乞颜明山道：“那就杀了她。”

    乞颜明珠怒道：“你不准杀她。”

    乞颜明珠哈哈大笑起来。

    呼延恤在一旁道：“让他们投降就好了，大汗说灭鹿国，没说非要杀人。”

    乞颜明山止了笑，无所谓道：“我原本就是说笑的。”

    乞颜明珠起身找到自己的马，翻身上去，接着马鞭狠狠抽在马臀上，他离开大军，向北海飞奔而去，任凭乞颜明山在后面呼喊追赶。

    乞颜明珠跑了一段路程，忽然一队骑兵从近处草丘后面出现，接着一阵箭雨射来，一支利箭射中乞颜明珠，他“啊”地呼喊一声，坠下马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