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一号，是陈青野的十六岁生日，也是高中生活第二年的开始。她坐在汽车的后座上，无精打采地看着雨水打在车窗上，随后慢慢地滑下来。她看了一眼坐在自己驾驶座上的父亲，随后缓缓地低下头。她心情很失落，她一直在等着自己的父亲对自己说生日快乐，可从清晨到现在，他都似乎没有想起今天是自己女儿的生日。到了校门口，青野推开车门，将伞打开之后有些不情愿地走了出去，向校门走了几步后又折返回去，而后站在了驾驶座的车窗前用手指敲了敲。

    “怎么了青野？”父亲问道，他的精神状态也并不是很好，尽管他极力地在去掩盖自己的萎靡，但眼神却出卖了他。

    “爸，你猜今天是什么日子？”青野问道。

    青野的父亲思索片刻后恍然大悟似地拍了拍自己的脑门说道：

    “哎呦，我把这事儿给忘了。”

    “哈，是吗？”青野问道。

    “生日快乐啊女儿。”父亲很敷衍地说道。

    “嗯。”

    青野点了点都之后就转身离去。她早就知道会是这么一个结果。

    清晨她在雷声中醒来，走出卧室后原以为自己会像从前那样收到父母的祝福，但听到的却是父亲在跟电话另一边的母亲吵架的声音，她无奈地叹了一口气之后就准备起了上学的事宜。

    高中的第一年还算过得去，尽管她并未能进入最好的班级，但一想到自己现在所认识的老师和同学，那遗憾就会烟消云散。他们形形色色，不乏活泼的人、也不乏冷酷的人，但他们都很有趣。

    青野走到教室门口后平复了下自己的呼吸，再昂首挺胸，以充满元气的模样走了出去，果不其然，自己一个暑假未见面的朋友阿树走了过来。

    “青野，我等你等的好苦。”阿树说道，她是个特别活泼的人，说话的语气总是夹杂着几分俏皮。

    “阿树。”青野迎了上去。

    “哟，青野，好久不见。”

    小林那极具辨识度的声音从一旁传过来。

    “呀，小林，好久不见。”青野立刻恢复到，可下一秒小林就像从来没有跟她说过话一样自顾自地坐在自己的座位上，眼睛又落到了他的漫画书上。

    “还是老样子呐。”青野感叹道。

    “青野，你暑假过得怎样？”阿树问道。

    “还好，平平淡淡，一直想着去旅行，但并没有去成。”

    “怎么没有去成啊，你爸妈不愿意吗？”

    “怎么说呢，我好像没什么钱去旅行，想要去打工，但年龄不够哩，你呢？”

    “我去了好多地方，我上学期不是跟你说过吗，再就是我怎么记得你有给我在空间里发的照片点赞来着？”

    “啊，”青野恍然大悟似地叫到，“你去了南方对吧，有山有水，云雾缭绕，列车在山间穿梭，我想起来啦。”

    “笨，想起来了对吧。”

    “真是让人羡慕呐，不像我，整个暑假都是在家里蹲了。好想去XSBN看看，好想去三亚看大海。”

    “三亚？我暑假去了。”一旁的小林冷不丁说了一句。

    “哈？”青野和阿树异口同声地发出惊讶的声音，随后看向小林。

    “骗人的吧，真的假的？”青野问道。

    “真的，骗你是小狗。”

    “那三亚到底怎么样？”青野凑到小林旁边，双手抓住卓沿蹲了下去。

    “很不错，但是很热。”

    “很热？大海好看吗？有没有在海滩上吹晚风。”

    “还行，我住的是海景房，因为是旺季的关系，所以价格有点贵？”

    “一晚上五百？不对，应该更贵点，六百？”

    “是四千啦。”

    听到小林的回答后青野瞬间石化住，随后眨了眨眼睛，头机械地转向阿树说道：

    “别跟我说你旅行时也一晚上花几千块钱。”

    “几千倒没有，但一千倒是有的。”

    听到对方的回答时上课铃声响起，她直挺挺地站了起来，随后退了几步后朝二人点了点头说道：

    “打扰了富哥，富姐，我不应该跟你们聊这些的。”

    说完她就回到了自己的座位。

    当晚她一个人做过晚饭后坐在饭桌前回想起自己今天跟阿树和小林之间的对话。她惊讶于自己过去一年间竟然从未察觉出自己的两位朋友都是有钱人家的孩子，再看了一眼自己空荡荡的房子后有点心疼起自己来，她内心当中的一些阴暗面开始涌现出来，她第一次产生落差感，这种落差感要比自己当初落选尖子班还要大。因为她知道学习成绩是可以靠自己的后天的努力去追上的，但关于家境，她却束手无策，更何况这个家此刻正在颓败，正走向支离破碎的边缘。可她忽然摇了摇头，又笑了笑，笑自己竟然会产生嫉妒的心里，笑自己竟然会可笑地怜悯起自己来，这对她而言是一种自贱，是她无法接受的。再收拾好碗碟之后她忽然想起自己放学后买了一块小蛋糕，之后她就插上了蜡烛，许愿，再将之熄灭。

    夜晚，雨停了，云朵消散后将宇宙的面貌呈现给了住在这颗星球这片土地上的人。青野坠入梦乡，而她却苏醒了过来。

    她在一片湖水中醒过来，水深恰好盖过她的脚踝，放眼望去这湖泊无边无际，远处更是与天空连在了一起。青色与蓝色互相连接，她感到这景色有些单调，于是挥了挥手一些软绵绵的云朵出现在了天空中的同时又倒影在了她脚下的湖水里，起了风，将云朵慢慢向前推去，湖面产生涟漪。

    她紧接着蹲了下去，湖面上映出青野的模样，她用手摸了摸自己的脸，仔细端详起青野的面庞。在过去的十几年间她很少会这样做，但最近她越来越在乎起青野的面容来。十六岁的模样尽管褪去了些许稚气，但却多了几分元气，她知道青野对这副面孔并不是很满意，她从她那里体会到了一种来源于容貌的焦虑，而且这中焦虑在青野进入高中后愈发强烈，有段时间甚至成了她最大的烦恼。或许是她父母的原因，她的脸部很像自己的父亲，而五官却又像自己母亲。以往她从青野身上体会到了憎恨自己母亲的感觉，今天又有些嫉恨自己的父亲，这让她感到不可思议，因为以往她从青野身上感受到的对家人的情感就只有喜欢和依赖这两种感情而已。在之前青野对自己母亲的情感发生变化时她无法得知那是什么，但今天她坚信那是种恨。

    她漫无目地走在这湖水当中，闭上眼睛深呼吸了一口，就像青野经常做的那样。她想起今天青野在跟小林和阿树交谈时产生的无比强烈的羡慕的情感，这情感驱使了她做某事的冲动，等她再次睁开眼睛之后她决定去三亚看看，她好奇于那是个什么样的地方。尽管她可以直接瞬移到那里，但她还是学着青野在影视剧里看的那些魔法师那样用自己的手将自己面前的空间撕开形成了一到长方形的门，随后走了进去。到了地方之后她果真获得了喜悦，那喜悦又伴随着其他她还未曾体会到的情感，她难以言表。只是一想到当自己无论怎样去游历世界，在这颗蓝色星球上随意跳动，青野都是无法感知这一切之后就伤心起来，她多么希望青野能感知到自己，可惜她不能那么做。

    秋天，又来了雨。青野打着自己的黑色雨伞从那些打着花花绿绿的雨伞的人群中穿过，路上又看到一些手捧花束的老师和学生。她也有想过进花店，买些花送给老师，但她看了看自己干瘪的钱包后就打消了这个念头。自从她父母分居之后她就过起了很拮据的生活，她不敢在周末跟朋友们一起出去玩，也不会在外面吃饭，更不会在一些没有必要的东西上浪费自己的钱。

    青野走进教室的时候看见所有人都安安静静地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每个人的脸上都写着肃穆二字，整个教室就只有窗外的雨声还跟随着时间流淌，她下意识地认为老师提前到教室了，于是乎就有些慌张地巡视了下整座教室，但并没有发现老师的身影，而后又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发现离上课铃声响起还有五分钟，这更让她感到莫名其妙，最后也只是安静地回到了自己的座位，准备上课前的准备。而五分钟后谜题也被揭晓。

    推门而入的老师是个留着背头、头发和胡子黑白参半、身材又比较矮小的老头。等他一站到讲台之后班长就喊了声起立，紧接着大家齐声送出教师节的祝福，再然后班长手捧着鲜花走上台去将鲜花递到了老师手里。到这里青野才明白过来这一切究竟是怎么一回事。那位老师姓唐，并且已经到了退休的年纪，或许是之前他说过这学期是他几十年执教生涯中的最后一个学期这句话，于是他们就计划了这场较为简单的教师节祝福，也算是给这个即将离开校园的老头留点念想。清河的数学成绩尽管很差，但只要是唐老师的课，她就会打起精神来，她很清楚地知道对方身上有些气质以及作为老人的亲和力影响了自己。如果一定要刨根问底，那肯定是唐老师跟自己已经逝世多年的姥爷有几分相似有关系。

    在青野还是个刚上小学的小毛孩的时候，她姥爷就骑着自己的自行车送她上学，下午放学前则总会实现准备好一根雪糕等她出来，如果是冬天那就会拿着一个暖水袋。时光悠长，那时候除开在家和学校的生活，外面的世界就是她坐在自己姥爷自行车背后所看到街景，大人们忙碌，路过的广场上总有老人在跳舞，回家路上的小巷充满烟火气息。直到有一天姥爷不见了踪影，她跟在自己父母背后去了趟医院，紧接着是葬礼，她记得自己的亲戚们哭的很大声，自己却不敢在那么多人面前流眼泪，于是就在晚上一个人偷偷地抹眼泪。泪水顺着脸颊留下去，她似乎明白过来何为死亡，何为离别。但或许是时光冲淡了悲伤，又或许是随着自己长大，青野也变得坚强起来了，到现在她每每想起自己的姥爷时并不感到悲伤，而是会想起对方慈祥和蔼的模样，想着姥爷曾经给自己带来的幸福，随后她微笑。

    下课后青野意外地发现原来阿树也买了花。

    “这是要送谁的？”青野问道。

    “下午就两节课，你猜我要送谁？”

    “啊！原来如此。”

    青野明白过来阿树要送花的人是教英语的林老师，林老师人非常和善，总是能跟她们这些青少年聊起天，且总是喋喋不休，有时候起了性质更是会用自己那明朗的嗓音发出好爽的笑声。但作为英语课代表的青野却不怎么会主动找林老师聊天，她腼腆，且不怎么喜欢表达自己的情感，有时候林老师会主动跟自己搭话，但她总是敷衍地回复过后就低下头。青野对很多人都是如此，她知道这种性格是自己在过往成长的过程中养成的，但等她想要改变这内向的性格时又会退缩回去，她只是等着其他人都变得同阿树那样，活泼俏皮，然后总是主动找自己聊天。

    那天下午青野走进英语组办公室拿自己班级的作业本的时候忽然被林老师给叫住。

    “Behappy，younglady，”英语老师用英语说道，“今天课上你好像没什么精神呢？”

    “啊，是吗？”

    “是的呢，你怎么啦？恋爱了？哪个班的？叫什么名字？”

    英语老师说完就意识到自己开了个不合适的玩笑。

    “不是，还没有哩。”说完，青野勉强挤出一丝微笑。

    “陈青野？”

    “我在。”

    “你是不是碰到什么麻烦事了？”

    “哈，没有哩，谢谢老师关心。”

    “果真没有？那好吧，如果你有啥事就跟老师说，要是能给你指点迷津那还真是老师我的荣幸。”林老师说道。

    “你就别瞎操那个心了，”忽然一旁的另一位老师也说道，“这个年纪的小孩儿总是会莫名其妙闹情绪的。”

    “是吗？我怎么....”

    “要是没什么事我就先走了，”青野打断了林老师的话，“那再见了。”

    青野觉得两位老师的话都有道理，林老师则像是找了面镜子给她看了她现在萎靡的模样，而另一位老师说的那句“莫名其妙的情绪”则真的像是那么一回事，她方可微笑，假装生活一帆风顺，然后在这阴雨绵绵的日子里试着闪闪发光，可她知道这所谓的“莫名其妙”是有迹可循的，它来自这学校和父母，来自自己深邃的内心。

    那天晚上青野父亲喝得酩酊大醉，一推开门之后就直接趴在了地板上。她费劲九牛二虎之路才勉强扶着他到了沙发上，然后找来被子该在上面。

    雨丝毫没有要停歇的意思，反而变得更大了。她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思绪就像是一根根盘根错节的线，它们毫无规律地交汇，最后结成一团团死结。她在一片混乱中入眠。

    青野睡了，而她却醒了过来。

    这次则是无垠星空下的草原。微风徐徐，夹杂着雨水散去后的味道。之所以是在这么一个地方，是因为青野睡前的愿望，她希望这夜晚是个没有云雨的夜晚，然后它温柔地将她带到明天。

    人类的情感是复杂的。她如是想着，随后坐在了草原上一处凸起的小坡上，双手抱住自己的膝盖，面带忧伤地看向远方。尽管这一切，这坐姿和场景对她而言都是多余的，但她还是做了出来，并且看着眼前的景色心情渐渐变得舒畅。然后她又在清风的吹拂下不断用手指休整自己的头发，她惊讶地发现她以前只会在头发乱糟糟的时候才会去这样休整头发，但现在却时不时就会做这个动作，心中总像是盘旋着什么东西，使得她的思绪时不时就会变得迷离。这时她忽然想起在几个月前青野同一个男孩邂逅时的心情，男孩的教学楼在她教室的正上面，并且男孩总是在青野从学校大门到教学楼的时候趴在窗台上看。久而久之，青野每次到校门口后都会看一眼男孩还在不在，而对方也同样将目光投到她身上。直到有一天在他们在楼梯路过时，男孩忽然停在脚步问了声“你叫什么名字？”，青野则毫不犹豫地说出了自己的姓名。

    在回想完青野这段记忆后她又否定了自己现在忐忑不安的心情是来源于青春的悸动的可能性，这份不安则更像是来自青野自己和她现在所处的这个家。她被青野内心那份阴影所影响到，一瞬间她觉得自己需要光明，于是猛地站了起来，随后拍拍手，一瞬间星空不见了踪影，蓝天豁然出现，光明将周围点亮。她深呼吸了一口气，随后抬头看向天空中某个点。只见那个点愈来愈近，愈来愈清晰，那是地球。它的每个洋流，每一处云层的运动都被她尽收眼底。在过去的几十亿年间，她观察了它无数次，而这一次她第一次对她有了一些微妙的感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