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建的节度使宅邸。

    圣上李晔以华州的衙署暂代行宫，所以韩建直接搬到了自己家里办公。

    李亿和韦庄被领到一间客室，分别坐在左右的客位上。

    韩建在侍仆上茶后才姗姗来迟。李亿和韦庄分别起身，以平级和晚辈的方式和他互相行礼。

    环顾这间客室，生活所用器具、坐榻上，还贴着这些物件的汉字，感觉如同小儿开始学识字一样。

    崔胤嘲讽韩建目不识丁，还真一点没错。

    此情此景，也许也能夸一下韩建用心学习识字吧…

    坐在这样一间客室里，李亿的脸上尽量保持着高深莫测的表情。

    自己正身处险地。说错一句话、做错一件事，后果都不是能承受的。

    李亿快速梳理了自己的思路。

    谋得韩建的信任，这是计划里最重要的一环。

    献诗的举措，就是靠近韩建很好的方式。

    ……

    韩建看起来挺忙碌，这和清闲到无事可做的不少亲王大臣，形成了鲜明对比。

    他大口饮茶后，便想听听李亿献上来的诗，于是命令幕僚诵读。

    “…韩公镇国挽天倾，郭令只身当万兵。但有使君忧社稷，朝班足以愿升平……”书童一字一句地念着。

    “这文辞，是何意啊？”韩建露出了一个丈育该有的神情。

    “这是在颂扬韩公挽救大唐，功劳就像当年郭子仪郭令公单骑平定回纥一样。只要有韩公操劳社稷大事，朝廷就可以期待歌舞升平了。”韩建带来的僚佐解释道。

    “嗯…”韩建非常满意地赞许，“好好好，非我爱慕虚言夸赞，实是二位体会到了我的苦衷，真是不易啊。”

    李亿微微点头，内心暗笑。

    这种暗讽和反话，也就是欺负韩建没文化了。

    郭子仪再造大唐，韩建何德何能，能相提并论吗？

    再者，“使君”在唐朝，可以用作所有成年男子的尊称，但这个称呼一开始是用来叫州郡长官的。

    这怎么看都是嘲讽韩建就是个郡守刺史，哪来的胆子敢劫持圣上?

    况且，此诗暗含杜诗《诸将》五首之意，在当下乱世说什么歌舞升平，满满的都是讽刺啊。

    李亿一开始打算靠着两世的处世积累，自己编一首歌功颂德的诗交上去。

    与韦庄意料之外的相识，倒是可以让他捉刀代笔，省了这番功夫。

    果然韦庄不出所望，这种级别的诗人，寓贬于褒，骂起人来根本不带脏字。

    要是自己来写，顶多说些寻常好话，哪能有这种效果?

    不管如何，韩建一个文盲，没法和整日浸淫文字的文人扣字眼。

    只要听起来都是好话，他也分辨不出来，自然是十分高兴了。

    “郭子仪实乃中兴第一人。韩公今救唐室于危亡，可称是郭令公再世！”韩建的幕僚很会察言观色，看见韩建高兴，跟着吹捧起来，听得韩建非常受用。

    “自从圣人驻跸华州，诸王大臣还没一个如此能合我心意。”

    韩建转头吩咐下人:

    “去账房拿钱二百缗，赏赐给韦学士。”

    韦庄不想拿他的赏赐，起身拱手道:“在下非贪图钱财之辈。若得韩公推荐，辅佐圣人，复兴王室，心愿已足。”

    韩建陷入了思考。

    今日朝堂上，圣上就说了思慕韦庄久矣。如果此子确实有谋有智，放他和圣上谋划，岂不是养虎遗患?

    “这官员任命之事，建仅一武夫，岂有随意任免之理。”韩建虽然大字不识几个，但是人很奸猾，口头上滴水不漏。

    谁不知道韩建现在挟制天子，这种理由搪塞起来，无非是欺负他人不敢反驳。

    “正好本王也颇爱其才，欲请韦学士入翼王府，不知韩公意下如何?”李亿借坡下驴。

    “这乃翼王自由，岂需过问于我。韦学士既然不愿受我赏赐，这钱就交给翼王，代为行赏吧。”韩建算是同意了这点。

    随后，韩建一转话头道:

    “翼王结交之人甚为贤明，我无忧矣。但诸王事务甚多，结交之人鱼龙混杂。时下之乱，恐易多事，让人担心啊。”

    “还请韩公直言。”李亿看韩建想说些什么，问道。

    “覃王李嗣周，延王李戒丕，彭王李惕，此三人先前统帅殿后四军，颇不得法，国难以至于此。今此三人仍欲掌兵权，结有私党，我怕他们是想作乱犯上啊。”

    作乱犯上?

    李亿心想:天子周边，最想作乱犯上的，应该是你韩建吧！

    李晔即位初，朝廷手上只有一支战斗力很弱的神策军，而且其由宦官掌控，并不直接听从皇帝的调动。

    为了让王室拥有自己的军队，李晔让诸位年长的亲王掌兵权，斥巨资建立殿后四军，即安圣、捧宸、保宁、宣化军。

    在今年伊始，殿后四军才补充了几万兵丁，还未及操练，李茂贞担心其发展壮大，就发兵长安，以至到了如今局面。

    韩建在暗中与李茂贞结盟，在李茂贞起兵后坐视旁观，不发兵援助朝廷。

    可以说天子奔逃华州，几乎是他一手促成的局面。

    李亿沉默了一下:“不知韩公有何安排?”

    “殿后四军与神策军驻扎华州城郊，军纪极差，抢掠民房之事多有发生，报到我这的已经有一大本了。”

    “而朝堂之上，彭王李惕屡次出言，仍是桀骜不驯，蠢蠢欲动。看来两头早就串通好了，歇了两天就静极思动…”韩建阴森森地说道。

    “彭王是我亲叔辈，子不语长，还请韩公见谅。”李亿看不下去了，出言制止。

    彭王连华州城门都出不去。说他暗中联系殿后四军闹事，这也太欲加之罪了吧？

    “是我忽视了…”韩建冷笑了一下。他意识到自己和这个年轻的翼王说的有点多了。

    “殿后四军军纪不好，确实应该管理管理。最好直接削除一些编制，减少军队人数，省的兵匪混合，连累乡里。”李亿道。

    韩建用满意的神色看着李亿。看来翼王很懂事，已经明白他的意思了。

    要知道，这些天，朝廷不知道有多少人明里暗里和他作对。

    无论是以崔胤为代表的文臣，还是以几位曾经掌兵权的亲王，只要想阻碍自己，拂自己脸面的，都不能留在朝廷，不能让皇帝再见到他们。

    怎么样才能让他们闭嘴呢？

    最好的办法就是杀了他们。死人，才是最安静的人。

    然后找愿意听自己话的人，来代替他们。

    ……

    “韩公，韩公?”李亿喊了两声。看起来韩建想入非非的时间有点长了。

    韩建从幻想中缓了缓神。

    看着眼前的李亿，他最终下定了决心。

    “我想向圣上奏请，让翼王掌印，整饬殿后四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