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日陆月

第2章 孤魂野鬼,活人烂肺

    04,小黑包

    蛋蛋宝是“谭丹波”这个名字的顺口化。

    谭丹波这个姑娘要去,是因为她就喜欢热闹,而陆月急着要去,是因为她刚为这个两室一厅交了15万的下一季度的租金。

    如果真的辐射尘倒灌,她不仅房租打了水漂,连睡觉的地方都没有。

    两个姑娘上了顶楼,看到一个高高胖胖的男生已经在和楼顶高塔上的那个人喊话了。

    身边物业的人、警察、消防员、群众,站了几十个。警察配了枪,法律规定,涉核险情,有必要,可击毙。

    那是一个四五十岁的黑瘦老头,佝偻着身子,勉强踩在高塔的边缘,高塔的滤芯腔已经弹出了一半儿,只要抽出来就能倒脏东西进去。

    老头的怀里抱着一个被剥去了密封层的集尘罐。

    底下的人都盯着那罐子看,好像他抱着的是所有人的骨灰盒。

    他颤颤地扒着滤芯,嗓子已经喊哑了,此时他如果踩空,就会落在众人的脚边,他如果纵身一跃,他就能越过平台,相当于从10楼跃下,现在,他嘶哑地质问着所有人:

    “你们说的!辐射尘已经安全了,那为什么你们要这么紧张?让那些警察滚开!”

    陆月留心了下四周的辐射警报箱,没有亮灯,也没响警笛,但是如果那个集尘罐被打开的话就不一定了。

    “市民!任意倾倒辐射尘是违反治安条例的!是犯法的!你冷静一下,我们下来说”

    “秦叔!再安全也不是啥好东西,你昨天还好好的,今天这是……”

    那个叫秦仔的男生有些说不下去了。

    旁边站了个社区大妈,大妈转过头对众人说:

    “这个老秦是得过癌症,但是手术成功加上服药,已经好很多了,社区每次派发抗辐射药他也都是第一个去领,真是想不通今天怎么会这样?”

    “大叔,你有什么困难么?你有困难我们可以帮你!”蛋蛋宝心直口快,嗓音清亮,吸引了大叔的目光。

    “我用不着!我用得着你们这些小崽子帮?我们00后二十多岁的时候比你们出息多了!

    我们2026那会儿,抢战集尘在一线,你们牙都没长齐!

    要不是为了响应号召保护你们,我这身体也不会垮!比你们现在赚的多!”

    大叔的已经没有什么力气,他喊的话大多淹没在了风里,蛋蛋宝没听清几个字。

    大叔因为大口喘气又大声说话,他的脸色发白,眼珠时不时上翻。

    他一把扯开了滤芯,一手扒着洞口,一手要开集尘罐,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陆月定了定神,拉了拉秦仔的手,说道:

    “你哭几声”

    “什么?”

    “你们都姓秦,你们平时关系好么?你哭几声,说楼污染了,你没地方住了,越可怜越好!”

    陆月使劲掐了秦仔一把,秦仔疼坏了,腿一软,竟然直接跪在了地上,他只好接戏,哭腔喊着:

    “秦叔,我求求你手下留情啊,你要是真这么干,我都没地方住了。”

    大叔,看到秦仔跪了下来,也动情了,他咽了下干燥的口腔,向下喊道:

    “小秦,你帮了我很多,你是好孩子,你还可以搬走,叔不冲你,叔也活够了,没什么盼头,好不了了,大家都别好!”

    陆月弯下腰凑到秦仔耳边,急忙道:

    “他话里话外还是怨气很多,是和谁有过节么?你快再多哭哭,把那个关键的人问出来!”

    “你个老秦!!!”

    正说着,一个大姐带着个大喇叭冲过来,带着杀气惊天地一声,她喊道:

    “我今天说你的,都算我放屁!行了吧!我是最毒一张嘴,你别拿全楼的人当陪葬!

    你要我难看是吧?你有本事下来,我给你磕头!

    往后我要是再和你抢一次我都不得好死!”

    “你给我滚!”秦大叔积攒了所有的力气喊出这句话,再倒气再吐气说话时就没了力气,嘴里呜噜呜噜地。

    众人也听不清他在说什么,纷纷七嘴八舌的劝他下来。

    “哇”的一声怒吼,秦大叔突然把罐子向人群砸去,之后像孩子一样大声痛哭。

    他的眼睛紧紧闭着,裂开着嘴,舌头悬空在口中,微微的颤抖着,好像仍然在发出怒吼,但是除了开始的一声,再就一点儿声都没有了。

    这副绝望的面容像当年的红尘景观一样,深深刻在了陆月的脑海中。

    民警眼疾手快飞奔上去接住了罐子,马上交给专人处理。

    危机解除,众人顿时松了一口气,有人陆续离开了。

    陆月也突然想起她马上开始的值班,犹豫着要不要马上走。

    可是,她潜意识里觉得这个大叔表面上放弃了某种报复的手段,但是他内心的痛苦并没有得到宣泄,那他现在站那么高,就还是危险的。

    民警接过大妈的大喇叭,对着孤零零的秦大叔喊话:

    “秦大哥!你去年还是我们片区见义勇为标兵的嘛!

    有什么不能下来好好说的,你站稳了不要动,我们马上接你下来!

    晚上咱俩,再叫上所里的小吴,咱们喝一顿,有啥不痛快的,咱们边喝边聊嘛!”

    那个黑瘦的老头不哭了,安静地喘气,好像在慢慢收拾自己的悲伤。

    他点点头,脸上的表情平静地舒展开了,大妈们手里的扇子又开始呼扇起来。

    秦叔慢慢地,用空出来的一只手扶住塔体,望了一眼秦仔,扔下来一个小黑包,又低头站稳了脚跟,再张开左臂,使出浑身的力气纵身一跃,在一片尖叫中,消失在众人的视线里。

    尖叫声结束后的几秒死寂时刻,每个人都听到了那声沉闷的撞击。

    ……

    蛋蛋宝牵着陆月,在人群里慢慢地走。

    楼道昏暗,众人脚步轻而杂,走到狭窄的消散检测通道,大家安静地礼让、通行。

    陆月从小到大经常在媒体里听说有人自杀,这次却是第一次目睹了整个过程。

    人就那样消失了,轻轻巧巧的,那声撞击不断重复在她的脑海。

    突然,她从呆滞的表情中突然回过神来,挤到前面,过检测,飞奔回家,进屋锁门,带好VR。

    “在的,亲亲,您好呀,很抱歉让您久等了,有什么可以帮您哦?”

    “不用了,已经解决了,你等着收差评吧”

    “亲亲,我也是非常懊恼回复晚了。

    查了下您刚才想咨询的是这款私人定制医疗的基因检测途径问题。

    我们的同事给您的方案是口腔内壁细胞,如果您觉得不方便,我这边还有更便捷的方案。

    如果对您有参考意义,可以花一分钟听我详细和亲亲说说么?”

    ……

    等陆月从房间里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

    秦仔做了打卤面,陆月的一碗放在茶几上。

    客厅只开了一盏柔柔的落地灯。

    蛋蛋宝抱着垫子歪在沙发上开着VR,秦仔倚在茶几对着电脑敲键盘。

    陆月走过去,坐下来,吃面。

    好久都没人开腔。

    “是只有我有煎蛋么?还是每个人都有?”陆月夹着面条问。

    秦仔就把手从键盘上拿开,沉默了一会儿,说:

    “他捡的废品一直是我在收,很正直的大叔,又受到过表彰。”

    “去年救火的那个见义勇为么?”陆月问。

    “对,要不集尘室这么重要的地方也不会派他看守。

    物业收到他的威胁电话以后,到处找能和他说上话的人,还来咱家敲门,我刚好回来,就跟着上去了。”

    蛋蛋宝也摘下了VR:

    “陆月你知道么,社区的保险员说,他癌症好了,但是又查出来有,已经扩散了。”

    “他的孩子呢?家里人呢?”陆月问。

    “他没有家里人,他没结婚,也没有孩子。

    可能因为我们都姓秦,他总是有意无意的找我说话。

    我每次收废品,都会多给他算些钱。”秦仔看了一眼陆月,眼皮又耷拉下来。

    秦叔跳下去之前看他的那一眼,像一个风筝,在狂风中勾着他的心。

    蛋蛋宝跟秦仔说:你快给陆月看看你找到了什么!

    秦仔从电脑里翻出一个老气横秋的网页。

    上面一个英俊帅气的男孩赤着上身,露着结实的肌肉,搂着一个白裙盘发的甜美女孩,秀出一枚晶莹剔透的勋章,图片配文:

    “还我家园,第三批清朗救援英雄奖章get!”

    陆月顺着瀑布流般的图文继续翻,这个男孩又陆续秀出各种药瓶和药片

    配文:“感受到国家的爱护,乖乖吃药,长命百岁”

    再往后,他竟然出席了一家制药公司的揭牌仪式。

    仪式里的他站在队伍中心,手执剪刀,西装革履,在一片彩花翻舞中神采奕奕。

    看来他不仅是保家卫国的英雄,还是一个胸怀大志的企业家。

    陆月不再翻了,她把电脑转了回去。

    蛋蛋宝拽了张纸巾,使劲儿地擤了把鼻涕,说:

    “老说清朗救援烈士8万,烈士8万,我其实一点概念都没有。

    但是现在,现在我觉得应该是清朗救援烈士8万+1,这样数据才准确。”

    陆月问秦仔:“到底怎么了?为什么他那么激动?”

    秦仔告诉她:“他今天和那个阿姨吵了一架。

    那个阿姨想垄断小区物流中心的快递纸箱,他就骂她,贪吃多占,饿狗要饭。

    那阿姨就拿着大喇叭回骂他是孤魂野鬼,活人烂肺”

    “阿姨的嘴是够毒,但是也不至于要自杀吧?”陆月放下筷子,一点胃口都没有了。

    “这种被大病拖了好几年的人我见多了,”蛋蛋宝说:

    “你看着他们还是人形,但是生活已经和正常人不一样了。

    别人是在陆地上行走,他们是泡在阴河里度日,头上封了铁板一样,在缝隙里找希望。

    眼巴巴地望着上面希望有一天能恢复如常,能像我们一样呼吸,像我们一样正常进食,排泄……

    时间久了,真的会击垮人的意志。

    那个阿姨的话可能只是最后一根稻草。只是,他是怎么沦落到要捡废品的?”

    “得了涉核病的人,怎么沦落都不奇怪吧。

    按他的年纪,涉核保险是不太好批,但他是救援战士的话,应该会有一笔补偿啊。”

    秦仔还在翻看着网页,自言自语地说:

    “他昨天还好好的,从我认识他,他就一直是乐呵呵的,我都没想到他原来一直是一个人。”

    三个人的客厅里沉默了片刻,秦仔又问:

    “你们都说以后不结婚不生孩子的,那我们老了会不会也像他这样?”

    “他又不是因为一个人孤单才死的,他是因为生病。”蛋蛋宝指出问题的关键。

    陆月摇摇头:

    “现在癌症又不是什么不治之症,扩散了还可以做基因编辑,就算贵,也不至于毫无生机,他是因为孤单+生病,是两个因素一起作用。”

    “可是……”

    蛋蛋宝突然坐起来一脸的疑惑:

    “人老了都会孤单+生病啊!每个人也都会老啊,难道我们到时候都会那样?”

    她想了想又补充一句:

    “说好了啊,咱们三个捆绑式变老,谁也不许自己跑去生孩子结婚啊!

    秦仔!尤其是你,我80了你也得给我做煎蛋!”

    蛋蛋宝前半句郑重其事,后半句说着竟然带着些哭腔。

    陆月调侃她:“看给你怕的,你不是说这种情况你见多了么?我还说你这次怎么出息了,变沉稳了”

    “我自己又没老过,我怎么不怕,我也没有亲眼见过人自杀,我怎么不怕嘛!”

    蛋蛋宝的眼泪再也止不住了,噗哒噗哒一阵的落下,陆月把纸巾包扔给她,蛋蛋宝却直接走下来扑到陆月怀里大哭。

    “我吓坏了!”

    陆月听到哭声,自己的眼泪也忍不住地涌了出来。

    秦仔轻轻地合上了电脑的屏幕。

    陆月给了自己半个小时的时间从低落的情绪里走出来。

    20后,30后的人觉得,对于00后,10后来说,核辐射被过度的拟人化,妖魔化了。

    很多人根本不理解这里的科学原理,不认识辐射的计量单位,只是一味的怕,把核辐射和基因变异怪兽划等号。

    20、30后这一代,总被称作是被保护的一代、被保护的一代,但是被保护的一代反而最不惧怕核辐射。

    也不能说不怕,就好像古代的人惧怕火,但是现代的人懂得火,也更会防火,利用火,他们自然听不太进去古代人对过往灾祸的哭诉。

    他们从小就被教育如何在核辐射环境中保护自己,《核战争应急自救指南》12款107条,每个人都倒背如流。

    于是,他们更愿意花时间去理解基因科学是怎么对抗核辐射的。

    今天,陆月的内心被撼动了,会跟自己提问:如果在那个时代正值壮年的人是自己,在那个核尘暴肆虐,而科学技术尚无足够防御技术的时刻,她有勇气站出来,去保护比自己年幼的孩子们么?她心绪像蝴蝶一样,只在这个问题上点了一下水,就转飞到另一片天地里,开始庆幸自己那时尚且年幼,不需要为了别人奋不顾身了,否则她的下场,只能是做个最怂的蛋包。

    对于一个19岁的职场新人来说,来路短暂,明日遥遥。未来显然更需要关注和担忧,她很快调整好了心态,投入到了快节奏的工作中,只是每次在楼道里路过表彰墙的时候,她还是会去瞟一眼上面的照片,看一眼那个黝黑干瘦的大叔,和他憨厚耿直的笑容,还有下面标注着的名字:秦正里。然后想起那张青春洋溢的合影。

    小小的两室一厅也很快恢复了往日的节奏。三个年轻人偶尔嬉笑打闹,整体互不干扰。阳台上的植物枯了绿,绿了又枯。

    已经没有人想起那日天台上被丢下来的小黑包,也没有人好奇,最终谁捡起了它,里面有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