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章 茶花姑娘
不一会儿,有几只蝴蝶飞来,在泉边飞来绕去。他想起了自己心头珍藏的一首歌—《蝴蝶泉边》,觉得自己好像身临其境,于是鼓足勇气,说出了早就想好的,当面向她道歉的话。
她听了几句后,微笑着连连摆手,要他别再说下去,并且羞答答说,唐老师是寨子里最尊贵的客人,寨子里已有盟约,唐老师可以去任何人家抓鸡,吃几只鸡蛋不算什么。
少朵丽没有任何责怪,反而觉得尊贵的客人吃了她的鸡蛋,是她全家的荣幸。他觉得少朵丽不但美丽善良,而且非常天真纯朴,于是问她今年几岁?为什么没有来上学?她红着脸回答说,自己今年十五岁,家里就她一个女儿,阿爸得了风湿性关节炎,犯病时不能下地劳动,她要给家里挣工分,而且还要在家里织麻,所以不能来上学。
他听了暗暗同情,心里想能帮她些什么呢?于是问她想不想读书?她忽闪着晶亮的眼珠,点头说很想读书。他说从今天起,我来教你读书,你只要有空,随时可以来找我。她听了十分惊喜,问读书难不难?他回答说不难,就像你在家里织麻一样,只要肯用心,一定能学好。她兴奋地跳了起来,连声感谢眼前这位老师。
当天晚上,少朵丽来到了竹楼。他心里非常高兴,拿出二册书本交给她,还有二本练习簿,二支铅笔和一块橡皮。俩人在一盏油灯前坐下,老师在教学生之前,先要问学生的名字,让学生在作业本字上写下名字。少朵丽说她名叫依,他愣了一下,寨子里名字叫“依”的姑娘有好多个,学校中也有几个。
他说名字和别人重复不好,学校里的女生为此都取了学名,问她要不要也取个学名?学生朝老师直点头,他想了一想,在纸上写下几个名字,然后一个个念给她听,问她喜欢哪个?但是她不声不响,能看出她都不喜欢。于是问她说,你自己心里最喜欢什么?或者有什么纪念意义的?都可以给自己取名字,只要说出来就行。
她终于说了,说自己最喜欢茶树和茶花,因为当年阿妈去山上采茶,在一棵老茶树下突然分娩。阿妈在茶树底下产下了她,把她放进一只茶叶背篓,回家把她抱出来时,她的身子被茶叶包裹着,皮肤上粘满了茶叶。后来她身上一直有茶香,阿妈说她是茶树的女儿。
茶树的女儿叙说完后,脸蛋儿涨得通红。他忍不住笑,说从她身上真的闻到了茶树的清香。她连忙解释,说那是她采来樟树叶煮水,用来沐浴或者洗头,所以身上留着樟树叶的香味。他恍然大悟,并且知道这对皮肤和头发有好处,难怪她头发乌黑,皮肤非常细腻光滑。
开过玩笑后,他望一眼她发髻上插着的茶花,问她是不是特别喜欢茶花?她回答说是,从小就喜欢头上插朵茶花,已经习惯了。他问干脆取名叫“茶花”好不好?她立刻笑着说好。他在纸上写下“茶花”二字,要她照着写,她头一次握笔,不免有些紧张,还没写完一个字,由于用力过度,不小心把铅笔尖折断了。
他给她换了支圆珠笔,要她继续写。她连写了五、六遍,然后给老师看。老师看了说,写字和绣花一样,千万不能走样,字的大小要一致,横要平,竖要直,一撇一捺要对称。她连连点头,然后又连写几遍,老师看了连声说好,然后要她写在本子上。她高兴地笑了,在自己的本子上,写下了自己的新名字。
从此他多了个编外学生,这个学生悟性很高,而且非常用功,因而认字很快,作业也完成得很好。当老师的非常喜欢这个学生,要是她一天不来竹楼里,心里便会有种失落感。
在不久后的一天,茶花一早送鸡蛋上门,身上还背着一只竹篓。当她放下竹篓后,他顿时感到惊喜,因为竹篓里有五只毛茸茸的小鸡。茶花说这是送给老师的,小鸡长大后会下蛋,老师以后可以多吃鸡蛋。
学生送给老师一份特别的礼物,在既是居室又是教室的竹楼里,此后除了学生的朗朗读书声,还多了小鸡的啾啾鸣叫声。班上有好几个学生特地去逮虫子,把虫子带进教室里,课间休息时喂小鸡。等到小鸡渐渐长大后,他请人在竹楼底下做了个鸡舍,课余时间下楼去给鸡喂食。在五只小鸡中,有三只是母鸡,他盼着小母鸡快产蛋。
他等啊等,终于等来了这一天。那天他在鸡舍里拣到了第一枚蛋,晚上茶花来竹楼上课,他兴奋地把鸡蛋拿给她看,要她以后别再给自己送蛋,茶花点头答应了。
讲完这段往事后,唐伯诚的眼眶湿润了。孙子深受感动,说道:“简直是唯美!那个姑娘这么善良,我太感动了。但是我觉得故事还没有完,只是刚刚开.始,您继续往下说。”
唐伯诚问孙子说:“你还想听什么?”孙子说道:“我感觉您对茶花姑娘非常欣赏,在您的叙述中,她样样都很完美。当时您正值青春年华,而茶花也在情窦初开时,在您俩后来的交住中,一定还有更感人的故事。”
唐伯诚笑了笑,说道:“现在的青年人都会往这方面去想。我不想否认,在阿坝寨的那些日子里,由于茶花的出现,使我排遣了孤单和寂寞,给了我许多精神上的愉悦。”
孙子以访谈主持人的语气,问自己的祖父说:“您所说的‘精神上的愉悦’,应该怎么理解?是男欢女爱呢?还是别的什么?”祖父立刻回答说:“你是不是太肤浅?在我们那个时代,所有人都很纯朴,脑子里没有那么多杂念。”
唐伯诚接着说:“茶花非常善良,自从成为我的学生后,经常照料我的生活。发现我的衣服破了,从家里带来针线替我缝补。她还关心我的三餐,时常拿来家里好吃的。我至今忘不了她做的饭团,那是用新上场的糯米做的,煮熟后捏成饭团,用芭蕉叶包着,送到我的竹楼来。”他深情地说:“糯米饭团香又糯,还有点甜。回到上海后,再也吃不到了,但是在梦里头吃过几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