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折射
房间台灯还没亮,外面的城市已经在争先恐后宣泄奢靡霓虹。
整面的落地玻璃窗可以远眺广州地标建筑小蛮腰,电子冷光在上头翻飞闪烁,熠熠成流淌的一段窈窕星河。
科幻,很适合承载她中二的正义感,像哥谭怪事里的蝙蝠人,夜幕降临的时候,就开始游荡在互联网的世界里,随机挑选执行对象。
除了罪犯,没有人知道他的存在。
又很寻常,足以把任何不切实际的幻想具象化,像穿梭现实街道的清洁工,白日黑夜都默默拎着扫帚。
除了垃圾,很少人看见ta的存在。
她盯着文档上的各种编码,思考了许久是应该丢到垃圾桶,还是陈列在私人电子展馆。
最终结论是,无所屌谓。
谁十二三岁的时候没想过要当救世主呢,就像,每一个卒子都做过白日梦,要去将军,能不能,不重要。
难得,自己有钱又有闲,成不成,不重要。
她把两条跳动的鱼儿做的生动又活泼,再在不知名的电脑维修店几十块钱买一个4gU盘,足以把搜集到的,关于陈杰的所有网络发言都装进去。
但怎么送到人手上是个问题,快递不是好选项,找个人送变数多。
花店合适,挑一个天气不错的日子,走出房门,以线下银货两讫的方式交易,搭地铁到达目的地,趁着他惊喜的瞬间,转身潇洒走人。
等风一吹,所有的痕迹都会消失不见。
陈杰的生活规律很好知道,他每天会在群里约游戏开团,不止一次说过有白班和晚班,根据昨天的在线时间,这一周属于晚班。
一切和唐辟预演的一样,除了天气过热,她实在没工夫走到地铁口,人到中年,吃不了半点生活的苦。
想来也无关痛痒,陈杰不可能把一个网约车司机揪出来。
而那个养家糊口的的老年男人,也不可能会记得,哪个抱着黄色玫瑰的谁坐过他的车,这就是为啥她没有开自己的车。
出于理智上公平公正的认知,唐辟知道自己的脸称不上好看,全身上下找不到哪点抓人眼球的地方,唯一值得说道的是这几年很少室外活动,皮肤白的有点异于常人,该也不会引起注意。
以及,做事就要做绝做绝一点,所以送完花之后,她也没直接回家里,而是来了店里小坐,打算在这漫无目的的消磨掉今天。
当然了,那个空空荡荡的房子,很大程度上更像是个野生动物为自己布置的一个舒适的栖息地,可以放心大胆的吃喝睡觉,而不是人类文化里所定义的所谓温馨友爱家,可以放心大胆的托付和返回。
总而,还是无所屌谓,她喜欢这个词汇,无所屌谓的意思就是,我已然不怕这个世界,不需要索取任何托付和后背。
以及,此刻甜品店是个好地方,刘颖的手艺绝对没得说,八月正是石榴的采摘季,优质水果捣成汁,气泡水是店里气泡机器打出来的,没有额外加糖,清爽的像在给喉咙吹空调。
再三四个钻石样的方形冰块压着少许新鲜石榴籽,一杯胭脂色的冷饮在橡木台面上徐徐冒着冷气,旁边青瓷碟子里,西瓜色和牛奶色的果冻样东西双拼,最上层三粒西瓜球点缀,都很精致,值得付费。
不过,这不是这家店能一直存活的决定性因素,再好吃的东西,也架不住店老板和店员包括这家店的营业时间,全部带着一种摇摇欲坠的美感。
就好像,一切都在堂而皇之的宣告,这生意做了今天没明天,更何况这种甜品店里的顾客经常一坐就是三四个钟,完全没有翻台率。
真正决定这家店能活下来的原因是,刘颖的社交关系,不知是她的,还是她父亲的,或者朋友的,反正店里常年维持着几个超级大单。
例如某展会需要的待客甜品,某公司团队需要的下午茶,某大型活动需要的定制杯子蛋糕,每当收支不能平衡的时候,这种天降财神就会自然而然的出现。
懂懂懂,很懂,不懂的话,当初为什么会选择刘颖呢,图的就是这种小财神往人间历劫,以为自己艰辛又落魄,实际背后老财神从没让她吃半点亏。
人间风月,无外乎互惠互利,各取所需,所以刘颖没有拘束感是真的,主要是唐辟,也不敢摆那架子啊。
她笑笑扫码付款,稍稍叹了口气,将果冻碟子推向角落,中午只吃了一叠薯条没错,不过每日两餐才是她的生活习惯,早上糊弄一下,晚上等阿姨做。
没有办法,肥胖是懒鬼绕不开的话题,鉴于不想每天往健身房跑,控制食欲成了唯一出路,唐辟瞅了一眼ipad上的时间表,百无聊赖走向书架打算随心所欲抽两本来继续对抗光阴。
架子上的书好像在这几天换了一批新的,上回来是在一周前的事儿吧,还是两周?挂着的几缸子水培萝草长的绿意盎然,似乎叶子上也能拧出一把水来。
她真的上手戳了戳,觉得自己情绪后遗症越来越严重,就是生出某种情绪,然后要花很长时间才能从那种情绪走出来。
比如,早上感慨过那个花店老板过于热情,现在还觉得老板能突然从这几缸子绿萝里面冒出来,给她喋喋不休介绍品种和价格。
她浅显的心理学知识还不足以判断,这是思维僵化的一种严重征兆,只觉的自己是社恐发作,周身一阵恶寒,赶紧挪了两步,没注意控制轻重,在地板上拖拉出清晰可闻的“吱呀”声。
刘颖还没睡着,听见动静,以为是唐辟要走,问道:“这么快吃完了吗?”她不怎么关注唐辟的来走去留,但十分关注自己的劳动有没有被浪费。
“没有啊。”唐辟手搭在一本书上,熟练的将恶寒压了下去,正常回应。
睡是睡不着了,刘颖坐起,摘下眼罩,从柜台处探出脑袋,迷糊看见唐辟站在书架处,一抬胳膊,嘟囔道:“以前的书我能翻的都翻完了,赶紧换了一批,都是盗版价。
旧书也卖给回收点了,没浪费,出入账有记录。我问过你,但是你好像没回我信息,我就当你默认了。”
“没事,你看着处理就行。”唐辟回忆了一下,自己在某一天应该确实收到过这个信息,就是不记得当时在干啥,后续就忘了。
至于刘颖没追问,也是两人约定的,没屁事大家不要打电话,花钱能解决的事直接花,避免花人。
她并不担心刘颖会卷款跑路,她对有钱人有着天然信任。
当然不是信任有钱人的人品高贵圣洁,而是信任有钱人压根没时间来干卷款这事儿,同样的时间花在别的地方,赚更多,所以除非刘颖背后财神破产,不然这破地儿人家犯不上。
更重要的,她依然坚守着人生信条,事要做绝,小店的管理系统也是唐辟自己写的,顾客点单流水会自动归纳到收支公账里面,每月房租水电税款绑定了唐辟账户,直接划扣。
需要刘颖手动处理的,是一些现金来往业务,在移动支付基本普及的一线城市,这个金额可以忽略不计,她看架子上的书也没孤本珍文,一万块能去印刷厂拉一卡车,很符合自己的金钱观,能省则省。
或者说,就算刘颖请了十个大汉把铺子搬空,也就那么回事,百十来万成本丢了就丢了,也很符合她现在的人生观,能丢就丢。
你知道的,人很难对无关紧要的事情提起兴趣。
哦,忘了,唐辟往吊顶角落看了一眼,那里摄像头挂着,刘颖也没能力神不知鬼不觉的把店搬空,毕竟自己闲来无事就对着电脑看看店里来了啥。
更符合她的处世观,管你是人是神,跟我打交道,佛祖我也要控一控。
尤其是,当人看不见现实世界的时候,就很喜欢通过某种渠道去视奸虚拟世界里的影像,总以为那是真实的一种折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