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千秋

第九十七章 黄雀在后

    剧终。

    掌声是为胜利者的喝彩。

    不来自珏天,亦不来自白渊渟,而是身后的酒客。

    雪松很高,高到竟然会比坐在桌子上的酒客还高。月光之下雪松的倒影,此刻正霸占在桌子的中间。

    可桌子上还有菜,还有酒。

    “你的影子弄脏了我还没吃完的菜和还没喝完的酒。”食客在说话,而雪松在冷笑。“而你刚才的冷笑,又让我感到了倒胃。”

    他从桌子上跳下,又矮又肥的身躯隐藏在雪松的影子下。

    雪松的脸已经煞白,他已经认出了这个坐在桌子上的人。

    所以当他三枚飞针出手的时候,他的身体已经跃出十丈之外。

    现在他非常清楚,身体留在这个人面前的每一刻都如同是站在悬崖旁摇摆。

    丁成卯眼睛目送着雪松离去,直到人影离开了瞳孔。

    他似乎是没有注意到雪松临行时的出手。因此既没有躲避,也没有抵挡,他只是在发呆。

    飞针没有击中丁成卯,飞针根本就没有从雪松的手指间发出。

    原来从雪松腕间发出的不是飞针,而是自己的手指。

    或许是雪松逃的太快,以至于痛苦还未追赶上。直到他跃出半里之后,才发现自己断指处在流血。

    他痛苦地倒下,又惊魂未定地爬起,奔向了远方了丛林。

    “你没有杀他?”

    “我没有杀他。”

    问话的人是丁成卯。

    答话的人是丁三尺。

    白渊渟认识那个人,那是他介绍给丁成卯的徒弟。

    现在不仅换了一个名字,还随了师父的姓。

    白渊渟冲着丁成卯眨了眨眼,似乎是在跟阔别已久的老友打个招呼。

    丁成卯从来没有忘记过他对别人的承诺。而他说道的事情,基本上都会做到。

    所以当他对白渊渟承诺要杀死白渊渟的时候,他就一定会去做。

    时间紧迫,白渊渟连忙推了推身旁的珏天。

    “他要来杀你。”

    在这方寸之间,珏天没有能力去分辨对手眼神的焦点。所以他就没有办法看清楚丁成卯的剑对准的是自己,还是身旁的白渊渟。

    他可以去等待结果,但他没有这么做。

    随着丁成卯的逼近,他愈觉得白渊渟说的没有错。

    “为什么?”珏天在问白渊渟。

    “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跟他交手能有几成胜算。”

    “恐怕没有。我现在感觉到自己已经身重剧毒,需要时间调理恢复。”珏天在摇头,他的手在滴血,他的信心已经枯萎。

    “那么现在逃走或许还来得及。”

    “逃到哪里?”

    “逃到公孙回的身边。”

    “公孙回……”痛苦突然袭上珏天的全身,就在他重复这三个字的时候。他在颤抖,就仿佛是在冰天雪地中穿着单衣苦坐一般的痛苦。“我宁愿死在这里,也不要再回到他那里。”

    这实在出乎白渊渟的意料。他本以为这样可以简单明了的接近公孙回,却没料到这是一条绝路。

    “那我们就去武当山。”珏天找不到路,白渊渟就给他指路。

    “你要带我一起走?”

    “我觉得我们可以做朋友。”

    “做朋友?”珏天害怕自己没有听清,也害怕自己没有听懂。

    “如果你不出现给我解围的话,我或许会死在古松四老的手里。”

    “有趣……非常有趣……我现在很想知道你怎么知道我一定会出现在这里。”

    “我觉得……我们现在闭嘴逃跑还来得及。”

    在这个紧要关头,每闲扯耽搁一句就距离死亡更进一步。

    “即使你身旁多了一个有些实力的高手,我也一样能够杀了你。”丁成卯的声音很尖锐,令人听着不适。

    没有人会不习惯自己的嗓音,因此他出口的每一个尖锐的字都无不代表着他对自己的很有信心。

    “看来他很了解我的本事。”白渊渟握紧了手中的剑,抢先对珏天道。

    珏天再次抬起了手,似乎想做最后一搏。但立刻就放弃……他的手心虽已不再流血,但他的信心却凋零殆尽。

    “我们从哪里走?”他的声音很小。

    “从哪里都没有用。”丁成卯的距离足以听到了他们窸窣的声音。“只有一条路,就是死在这里。”

    “我觉得这样不太好吧。”门外走进来一个道人。

    他站在门口,看着丁成卯准备行凶。

    “你算个什么东西?”丁三尺拦住了他,在询问。

    “很显然我不是个东西,我是个道士。”道人靠近了柜台,放上了三十枚铜钱也放上了空葫芦。“老板,打一壶酒。”

    “你快点走吧。”老板从柜台下边冒出了头,继续向他挥舞着衣袖。

    “为什么要走?我师兄让我下山买酒。”

    “现在这里太危险了,你快回去吧,赶明儿我给你们送到山上去……”

    “可是我的师兄今晚就想喝酒,我也想喝酒。”

    掌柜已经见过了足够多的血,他只有接过酒葫芦开始从酒缸里舀酒,这样才能让傻子赶快走。

    “你是个傻子吗?”丁三尺看在眼中。

    “我也不清楚,大家都说我是傻子,只有我师兄说我不是。”

    “你师兄叫什么名字?”

    “我师兄不让我对别人乱说。”

    在此刻,白渊渟已经认出来这个道人就是白日拦住他的长乐。

    “我看你师兄也是一个傻子。”丁三尺已经在笑声中总结出了结论。

    因此长乐也跟着笑了起来。“你是我听到的第一个说我师兄是傻子的人,也是我看到的第一个只有一个胳膊的人。”

    酒葫芦被丁三尺从酒馆掌柜的手中夺走,掷到地面摔成了两半。长乐低下了头,看到了酒洒在地上竟然通红。

    “酒为什么是红色的?”

    “因为这是血。”掌柜告诉面前的这个傻子,而且还重复了两遍。

    他在武当山下开酒馆的这些年,武当也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是万一有道士死在这里,那么这间酒馆可真就开到了头。所以他心中的焦急既是为了道士,也是为了自己。

    “我求求您了道爷,快回去吧。”

    “我本想买完酒就回去。可是这壶洒了,我就只能等着你再给我装一壶了。”

    三言两语让丁成卯也感到了有趣。甚至也忍不住的回过头,挥舞着破剑走了过去。

    “小道士,你是不是从来都没见过死人?”

    “我没有见过人流这么多的血。”

    丁成卯指了指地面的尸体。“人死是会流血的。”

    长乐因此而大惊失色。“那我之前就不该给沈师兄打得满口吐血。”

    “你的沈师兄?难道是沈器吗?”丁成卯在尖笑着提问。

    “是。”

    丁成卯还在笑,但却感觉到有些不好笑。

    “老板,给他装酒,要最好的酒。”丁成卯从袖中掷出了一块碎银。

    在老板用新的酒葫芦装酒的时候,长乐看到了白渊渟。

    “你怎么也在这里?”

    “我在这里喝酒。”

    “你才当了一天的道士,就跑到山下喝酒?”

    “或许是最后一顿酒了。”丁三尺打断了两个人的谈话。

    “他要戒酒了?”长乐在问。

    “他要死了。”丁三尺在答。

    长乐突然开始哈哈笑。“你在对我讲笑话对吗?”

    “我不是在讲笑话,我现在就要当着你的面杀死他。”丁成卯在笑着回答。

    “我不同意。”长乐在抗议。

    “你不同意又能怎么样?”丁成卯再一次向那两个人缓缓逼近。

    当猎物已经无路可逃之时,猎人就不必心急。

    “我大概已经恢复了两成内力,现在我至少可以撑住一炷香的路。”珏天在跟白渊渟细语。

    “你愿意相信我吗?”

    “愿意。”

    “那我们就待在这里那里也不必去,只可惜……”

    “可惜什么?”

    “没有酒。”

    丁成卯的剑已经迎面而来。在刺中身体的瞬间,白渊渟竟然感觉丁成卯的剑就是冲着珏天而去的。

    可惜他的猜测永远无法证实,因为丁成卯的剑已经弯成了一个圈。

    丁成卯扔掉了破剑暴怒的回头,只看见长乐在拍手。

    “你他妈的……”

    “这是蜀门的招数,你没见过吧?”